她僵硬地提起腿,慢吞吞往里面走进去。


    没等她走进,一道人影从里面走出来,是徐莲花。


    她衣物凌乱,身上有许多斑驳的血迹,手里拿着一个盆,里面是暗红色的血水,被她倒在院门的地上。


    见着燕谨,徐莲花憔悴不堪的脸上骤然焕发出光亮:“小谨!你还在,好孩子,你……”


    话没说完,她看只有燕谨一个人,所有动作都顿住,“……只有你?轻轻呢?他去哪了?”


    燕谨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手上带血的铜盆,语调艰涩:“被我藏起来了,我先回来看看情况。”


    没有第二个可能,这是乌霜雪的血。


    不等徐莲花再说什么,燕谨飞快地冲进院门。


    院子里有许多人,正屋的门紧紧关着,燕谨眼中只有那扇紧闭的门,她跑过去,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


    屋里是徐莲花的几个媳妇,她们眼圈通红,身上沾着许多血,围在乌霜雪的床前,一身血衣被搭在旁边的榻上。


    燕谨的指尖无意识间掐住掌心,指节用力到发白,但她仿佛感觉不到这股痛意,紧紧盯着榻上的那身衣服。


    这是乌霜雪今天穿的衣服,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燕谨身形晃动,眼神涣散地朝床铺的方向看过去,她的身体抖得很厉害。


    徐莲花的几个媳妇纷纷让开,不忍地别过头去,露出躺在床上的乌霜雪。


    乌霜雪紧闭双眼仰面躺着,穿着一身她没有收拾出来带走的衣服,整洁体面,头发也被梳理通顺垂在枕上,她脸色青白,浑身都被打理的很干净。


    燕谨腿有些软,往前走了两步便踉跄倒在地上。


    徐莲花从门外跑进来,扶起燕谨,泪流满面地将人半拉半抱地带到乌霜雪床前。


    院中的人都围拢过来,沉默地站在正屋门口。


    “小谨……霜雪走了。”


    燕谨神智恍惚,连自己是怎么过来的都不知道,她听不清身边的人在说什么,脑中巨大的轰鸣声炸开,嗡嗡的声响打乱了她所有思绪。


    乌霜雪死了。


    燕谨伸出手,哆嗦着指尖探入乌霜雪的鼻下,不过片刻就像被灼伤似的收回来。


    乌霜雪真的死了。


    燕谨眼中酸涩无比,下意识仰起头紧闭双眼,但眼泪还是像蜿蜒的河流一样淌下来,汇聚到下巴的位置,连成一条线,滴落在乌霜雪的手上。


    屋中只剩下众人忍耐不住啜泣的声音。


    燕谨缓了半刻,再睁眼时,所有的茫然与无措皆消失殆尽。


    她伸手紧握住乌霜雪的手,随后放开,从地上站起来。


    深深地看了乌霜雪平静的面庞一眼,燕谨转身挥开众人,朝外走去。


    徐莲花急急伸手拉住她:“小谨,你干什么去。”


    燕谨喉中发痒,声音又快又急:“我去接轻轻。”


    没有时间留给她伤心,最有资格流泪的人也不是她。


    迅速跑出院子朝外奔去,轻盈的身体在空中飞扬,燕谨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带乌轻轻回来见乌霜雪最后一面。


    飞云还在原来的地方等她,马儿有灵性,自己低头吃草又去喝河水,飞驰了半日的疲累逐渐恢复,看见燕谨,它从鼻中喷出两股热气,亲昵地蹭过去。


    燕谨将它的绳子解开,飞身上马,向乌轻轻的方向骋去。


    乌轻轻躲在干草垛里一动不动,他双手抱膝,脑袋紧紧埋着,一边想着乌霜雪与燕谨,一边注意去听外边的动静。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乌轻轻有些紧张,不知是谁的动静,他盼望着是燕谨回来接他了。


    在紧张与焦虑当中,外边的声响越来越大,乌轻轻的心也越跳越快,但始终记得燕谨对他的叮嘱,不出声也不动作。


    燕谨掀开草垛,明亮的光照进去,乌轻轻缓缓抬头,正对上燕谨。


    “轻轻,过来,我带你去见娘。”


    燕谨伸出手,将乌轻轻从湿热的草垛中拉出来。


    乌轻轻听到这话,浑身都放松下来,因为方才紧张过度,此时还觉得身上有些发软。


    燕谨先把他抱上去,随后自己也坐上马,今日第四次踏上这条路。


    以为乌霜雪没事,乌轻轻地心情逐渐好转,坐在马上扭了扭,“……姐,村子里是不是没事了?我们要不要把东西一起拿回去?”


    燕谨摁住他乱动的身体,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乌轻轻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拿呀?到时候让娘和我们一起去吗?”


    “不会。”


    “好吧,那回头还是我们自己去吧,我陪你一起去,娘在家休息……”


    乌轻轻絮絮叨叨地说着,摇头晃脑,心情由阴转晴。


    他总这样,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永远可以把自己哄好。


    乌轻轻此刻才有心情去看周围的风景,只觉得花也好看,云也动人,今天天气真好,可以下河里摸石头……


    燕谨抿着嘴唇,一语不发。


    她竟不知如何开口告诉乌轻轻事实。


    离家越来越近,燕谨始终沉默,直到进村之后,她伸出一只手捂住乌轻轻的眼睛,避免他看见那些鲜血淋漓的场景。


    乌轻轻不解地挣了一下,但燕谨盖得更紧,他便不再动作。


    到了家门口,燕谨的手还是没放开,也没有下马。


    “……到家了吗?”


    乌轻轻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小心翼翼地问身后的燕谨。


    燕谨轻轻“嗯”了一声,止息了片刻,艰难开口道:“轻轻,娘不在了。”


    乌轻轻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娘不在家吗?咦,她去哪……”


    他的话突兀地断在空气中。


    燕谨捂住乌轻轻眼睛的手瞬间湿润,滚烫的泪水濡湿她的掌心。


    垂下眼睫,燕谨抱着他下马,走了进去。


    乌霜雪的丧事办得很利索,用不着燕谨与乌轻轻操心太多,村中其他人家自发解决了这一切。


    死的人不只她一个,村尾情况好些,但村头几户人家几近死绝,还有不少人受伤。


    此次进犯的兵士大部分当场被乌霜雪及其他村民当场解决,大约八人重伤,燕谨后来过去看了一眼。


    大家说法不一,有些家中死了人的态度激烈,势要这些人偿命,但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的人家则不愿下手,害怕会遭到报复。


    燕谨什么也没说,在乌霜雪下葬的那天晚上将重伤的几个人用剑杀了个干净。


    回到家时,乌轻轻正在房中等她。


    这些天他的精神很差,白日还有些发烧,吃了药在床上昏睡一天,不知梦见了什么,不断呓语,惊醒了无数次。


    燕谨就坐在他旁边陪着他,直到晚上乌轻轻醒了,她才拿着剑出了门。


    见燕谨回来,乌轻轻从床上坐起,眼巴巴地看过去。


    燕谨颔首,将沾了血的剑放在乌轻轻房间门口,走过来摸他的脑袋。


    乌轻轻的额头还有些发烫,因发烧出了许多虚汗,摸上去黏黏的。


    燕谨浑不在意,她拥住乌轻轻,低声说:“都解决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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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以后就只有两个宝宝一起过啦,下一章会简单交待一下村子的后续,后面就都是两个宝宝独自生活的剧情了。


    两个可怜的宝宝家破人亡以后就真的只有彼此了。


    希望收到互动呀!谢谢宝宝们,给我点点收藏么么叽么么叽爱你们,谢谢给我送营养液的宝宝!


    第29章 进山


    就着朦胧的月色, 燕谨与乌轻轻骑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家。


    这是乌霜雪长大的地方,却没法成为他们长大的地方了。


    乌轻轻哭了好多天, 眼泪都已经流干了, 此刻他什么也没说,沉默地靠在燕谨怀中,任凭村落在身后渐渐缩小。


    湾水村已经不能再呆了。


    自从齐王攻入云城的那一天起,湾水村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此次虽然只有三十一人闯入, 但全都折在这并不是一件小事,齐王那边势必会派人来寻。


    所以不论最后那八个人死或不死,都是一样的。


    燕谨骑着飞云在夜色中穿行,乌轻轻靠着她慢慢昏睡过去。


    她在思考二人接下来的归处。


    之前打算北上, 但那时乌霜雪还在, 她们二人都会武功,就算有心之人想动手, 也能抗住。


    但现在只有她与轻轻二人,面对心怀不轨之人时,她连乌轻轻都不一定能完全护住,遑论那些物资。


    世道艰难,只剩他们二人,想要存活下去谈何容易……


    燕谨眼睛盯着眼前的路, 延绵的青山始终在他们身侧横卧, 那个曾经被乌霜雪否决了的念头再度升起来。


    进山。


    她抬头看过去,在夜色中, 青山犹如蜿蜒的巨蟒,甚是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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