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失去了灵力的修士,与体格强健些的凡人何异?


    原本固若金汤的护城大阵因无人主持而威力锐减,各处阵眼接连被叛徒里应外合破坏。


    而神都世家之首,传承悠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王家,就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刻,悍然反水。


    家主王晖,那个平日总是笑容可掬、以“老好人”和“中立派”自居的金丹后期修士居然一直在伪装,他真实的修为远在化伸之上。他亲自带着王家精锐,以及那些早已被收买的叛徒,如同最精准的刀,直插神都防御最薄弱之处。


    他们并非盲目杀戮,而是有目的地控制关键节点,驱赶、俘获那些尚未完全失去抵抗能力或不肯归降的修士、将领、官员……


    而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正是神都地下,一座散发着浓郁血腥与邪恶气息的血祭大阵。


    玄澄是被亲信拼死护送到观星台的,这里依托星轨之力,是最后还能勉强抵御那诡异“毒力”侵蚀的地方之一。


    但他站在这里,却仿佛能听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无数灵魂被强行抽取时的痛苦哀嚎,能闻到那随着地脉隐隐波动传上来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


    他试图调动星轨之力反击,试图联系可能还在外界的盟友,试图找出破局之法……


    但每一次尝试,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星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干扰,变得混乱不堪;所有对外的联络渠道都被彻底屏蔽;而他自己,也因为之前强行催动星阵抵御、又中了毒,此刻灵力十不存一,神魂震荡。


    “王晖!”玄澄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观星台栏杆上,指骨破裂,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刻骨的恨意,“尔等背弃人族,投身邪魔,以同族血魂为祭,就不怕天谴,不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吗?!”


    他的怒吼在夜风中飘散,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下方城中,王家叛军有条不紊地驱赶俘虏的呼喝声,以及血祭大阵运转时发出的、越来越响的、如同万鬼哭嚎般的低沉轰鸣。


    很快,一队身着王家服饰、气息明显强横的修士登上了观星台。


    为首者,正是王晖。


    他依旧穿着那身锦绣华服,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遗憾般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冰冷彻骨,不达眼底。


    “天枢君,何必如此动怒?”


    王晖语气平和,仿佛在讨论天气,“圣人重启仙路,乃是大势所趋,天命所归。些许牺牲,不过是为了更伟大的未来。您身为星君,本该顺应天命,为何如此固执?”


    “放屁!”玄澄啐了一口血沫,星辉在他周身明灭不定,做着最后的挣扎,“那根本不是仙路!是魔道!是彻头彻尾的邪法!你们这是在自取灭亡!”


    王晖摇摇头,似乎懒得再辩。


    他轻轻一挥手:“请天枢君,入阵吧。您的星君命格与一身精纯修为,乃是主阵眼最好的祭品之一。能成为圣人伟业的基石,是您的荣幸。”


    他身后的修士立刻上前,手中拿着特制的、闪烁着诡异符文的锁链。


    玄澄没有反抗。


    他只是挺直了脊背,擦去嘴角的血迹,冷冷地看着王晖,看着这片他守护了数百年的神都夜空。星辰晦暗,乌云蔽月。


    他想起了江雪寒离开时说的话,想起了她眼中那份了然的凝重与提醒。


    他当时不以为然,甚至因她与妖皇之事而愤怒失望……如今看来,自己才是那个被傲慢蒙蔽了双眼的蠢人。


    锁链加身,冰冷刺骨,更有一股诡异的吸力开始吞噬他本就微弱的灵力与生机。


    他被押解着,走下观星台,走向那黑暗的、血气冲天的人口。


    沿途,他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同僚、部下、甚至有过数面之缘的世家子弟……他们或被俘,或已倒在血泊中,或眼神麻木绝望。


    神都,这座辉煌了千年的人族心脏,正在流血,正在被拖入无底深渊。


    在被推入那散发着暗红光芒、刻画着无数扭曲符文的大阵核心前,玄澄最后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江雪寒……白樾……


    若你们能感知到此地浩劫……若这世间还有变数……


    他的眼神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沉寂,带着星君最后的骄傲与决绝,踏入了那翻腾的血光之中。磅礴的星力与生命精华,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发了阵法更剧烈的轰鸣!


    血光冲天而起,隐隐构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虚影,似乎在向某个不可知的存在,献上这座城市、连同其中万千生灵的最后祭品。


    神都,沦陷。


    *****


    等洛长风饱餐一顿之后,他们三人出城,在金陵城外一处僻静的河湾泊好小舟,正商议着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洛长风因为重伤初愈又饱餐一顿,正有些昏昏欲睡地靠着一棵老柳树,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江雪寒则蹲在岸边,撩着微凉的河水,眉心微蹙,思索着洛长风带来的情报与那些血祭阵法的关联。


    白樾静立在她身后不远处,银发在夜风中轻拂,目光看似落在幽暗的水面上,实则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毫无征兆地——


    洛长风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中了脊椎,嘴里那根草茎无声滑落。


    他“噌”地站直了身体,脸上残余的困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悸。


    他捂着心口,那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闷痛得让他喘不过气,更有一股空落落的冰凉感从神魂深处弥漫开来。


    “我感觉到了……”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发颤,眼神空洞地转向江雪寒,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求证,又像是在问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他怎么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转头的同时,他清晰地看到,蹲在河边的江雪寒,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撩水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凝聚的水珠“啪嗒”一声落回河中,激起微不可闻的涟漪。她原本就因思虑而显得严肃的侧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光泽。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和发梢,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但那苍白的脸色和过于平静的眼神,却透出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寒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洛长风那未尽的疑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洛长风惊惶的脸,投向神都所在的方向。


    夜空深邃,星河黯淡,那个方向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又仿佛有无形的哀恸与血腥气,顺着夜风遥遥传来。


    几息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江雪寒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冷冽,不带一丝颤抖,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侥幸的确定:


    “玄澄死了。”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四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洛长风最后那点“弄错了”的奢望砸得粉碎。


    洛长风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响动。


    他想说“不可能”,想说“天枢君那么强”,想说“神都有大阵守护”……但所有的话语都在江雪寒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里,冰消瓦解。


    江雪寒没有看洛长风崩溃的表情,她的目光依旧望着北方,但焦距似乎有些涣散。她像是在对洛长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刚刚接收到的、冰冷的事实:


    “星陨之兆,命格崩散……我感觉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终于将视线收回,落在自己微微蜷起的指尖上,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涩意,“就在刚才。”


    河湾陷入死寂。连流水声似乎都凝滞了。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此刻听来却像哀泣。


    白樾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江雪寒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龙族特有的灼热的温度,试图驱散她指尖的寒意。


    洛长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他踉跄后退半步,背靠上粗糙的柳树干,才勉强站稳。


    连天枢君玄澄都死了……神都,到底变成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他们……又能做什么?


    江雪寒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暖,那股冰冷僵硬的麻木感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的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坚硬,更加锋利,也……更加决绝。


    她反手握住了白樾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力道却很大。


    然后,她看向失魂落魄的洛长风,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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