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风变了,这洛水之上,风向来随心,还不是某条龙的心意变了。
她也不拆穿,只是心情越发雀跃,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盐水鸭要吃老字号那家‘金陵春’的……还要配一碟桂花糖芋苗,一笼蟹黄汤包……对了,听说他们家的鸭血粉丝汤也是一绝!”
她絮絮叨叨,仿佛已经坐在了酒楼的雅座里。
白樾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抚平。他操控着小舟,灵巧地避开其他船只,稳稳靠向一处僻静的泊位。
船刚停稳,江雪寒就迫不及待地跳上了岸,转身朝他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快点快点!去晚了说不定最好的部位就卖完了!”
白樾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小舟系好,然后才握住她伸来的手,被她拽着,融入金陵城繁华的人流中。
扁舟静静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美味而期待。
江上清风依旧,却已染上了金陵城中传来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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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入城,喧嚣鼎沸的人间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酒肆茶楼的谈笑声、货郎担子的摇铃声……
江雪寒却仿佛对这繁华盛景视而不见,她目标明确,拽着白樾的手腕,脚步轻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街过巷,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飘着浓郁食物香气的长街,最终停在一座门庭若市的酒楼前——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正是“金陵春”三个大字。
“就是这儿!”她眼睛发亮,拉着白樾就往里冲。
跑堂的伙计见多识广,见这一对男女虽衣着不算华贵,但气度非凡。
跑堂不敢怠慢,连忙引他们上了二楼一处临窗的雅座。
江雪寒甫一坐下,便如数家珍般飞快报出一串菜名:“盐水鸭要后腿最肥嫩的那部分,片得薄些!桂花糖芋苗、蟹黄汤包、鸭血粉丝汤各来一份!再要一碟烫干丝,一壶雨花茶!”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对面安静坐着的白樾,又补充道,“再来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酒。”
伙计唱喏着下去。江雪寒这才转向白樾,搓了搓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这家的鸭子,用的是金陵城边湖泊里吃螺蛳长大的麻鸭,肉质紧实又不失细嫩,卤子更是祖传秘方,咸香入骨,回味悠长……我保证吃了不亏!”
白樾看着她兴奋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期待美食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早已习惯了她谈起美食时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也乐得纵容。
不多时,菜肴流水般呈上。晶莹油亮的盐水鸭片得薄如蝉翼,整齐码放在青花瓷盘中,皮白肉红,香气四溢;桂花糖芋苗色泽诱人,甜香扑鼻;蟹黄汤**薄如纸,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汤汁;鸭血粉丝汤热气腾腾,粉丝滑嫩,鸭血鲜香;烫干丝爽脆,淋着麻油酱汁……
江雪寒哪里还忍得住,道了声“我开动了”,便拿起筷子,直奔那盐水鸭而去。
她吃相并不粗鲁,甚至称得上优雅,但速度着实不慢,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满足地眯起,不时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喟叹,显然沉浸在了美味带来的纯粹快乐中。
一会儿尝尝芋苗的甜糯,一会儿啜一口汤包的鲜汁,忙得不亦乐乎。
白樾并未动筷,只是端起那杯雨花茶,浅浅啜饮,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对面大快朵颐的江雪寒身上。
看她吃得鼻尖冒汗,看她被烫到舌头轻嘶一声又忍不住再咬一口,看她因为美味而眼角眉梢都漾开真实的愉悦……这些细微的表情,比这满桌珍馐更让他觉得“有滋味”。
酒足饭饱,桌上的菜肴已被江雪寒消灭了大半。她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餍足的红晕。
这时,她才仿佛终于从美食的海洋里浮上来,想起对面还坐着一个付钱的金主。
目光扫过桌上的残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眼神瞟向那盘盐水鸭。她特意留下了一只完整肥嫩的鸭腿,几乎没有动过。
她拿起旁边干净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只油光水滑的鸭腿,脸上堆起讨好的、带着点谄媚的笑容,递到白樾面前:“喏,这个……这个鸭腿是我特意留给你的!最好的一块肉!你尝尝?真的特别好吃!”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又有点担心被拒绝的小心翼翼,像极了偷吃小鱼干被主人发现后,试图用最大那条鱼干来“贿赂”主人的猫。
白樾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颤巍巍递过来的鸭腿上,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接筷子,而是微微倾身,就着她手举着的姿势,直接张开嘴,优雅而精准地咬了一口。
鸭肉果然如她所说,咸香适口,肉质细嫩,卤味深入肌理。
但他并未仔细品味,很快便咽了下去。
然后,他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并没有立刻退开,反而更靠近了些。
温热的带着淡淡酒气和食物香气的呼吸,拂过江雪寒敏感的耳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最上等的丝绒摩擦过耳膜,只有她一人能听清,里面含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你多吃点。”
他顿了顿,气息更近,几乎是在用气音呢喃,“晚上……才能喂饱我。”
“轰”地一下,江雪寒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艳色。
手里的鸭腿差点没拿稳。她猛地缩回手,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白樾,却见他已好整以暇地坐直了身体,拿起一旁的酒杯,慢悠悠地啜饮着金陵春,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暧昧至极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只有那双微微垂下的金色眼睫下,掠过一丝得逞般的愉悦光芒。
江雪寒心脏怦怦直跳,嘴里还没完全散去的鸭子美味,似乎瞬间被另一种更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所取代。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最后一点芋苗,却连勺子都差点拿反了。
第132章 洛长风
金陵春门口的喧嚣与堂内的余香尚未散尽, 江雪寒摸着饱足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跨过门槛,白樾落后她半步, 袖中手指微动, 已无声地结了账。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青石街道上,正是散步消食的好时候。
江雪寒深吸一口带着食物余韵和市井气息的空气, 正打算拉着白樾往热闹的街市走,目光随意扫过酒楼侧面的墙角阴影处,却猛地顿住了。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衣衫褴褛, 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 还沾着不知是泥污还是油渍的痕迹。头发乱蓬蓬地纠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个胡子拉碴、满是尘灰的下巴。
他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孤零零躺着两三枚铜钱, 人则靠在墙根,歪着脑袋, 在暖阳下睡得正沉,胸膛微微起伏。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乞丐。
但江雪寒的脚却像生了根。不是因为这乞丐的凄惨,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神魂波动,以及那蜷缩的姿态里, 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天道院七君,各司其职,气息迥异。
摇光主杀伐,天枢掌星轨,而天权君洛长风……最擅隐匿、测算与……嗯, 某种意义上,也最擅长“摆烂”和“跑路”。
他的神魂气息,曾经是七君中最飘忽不定、最难以捉摸的,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眼前这缕微弱的几乎与凡尘浊气融为一体的波动,却像极了狂风过后,残留在地面的一丝微不足道的风痕。
若非江雪寒对他实在熟悉,若非她此刻灵台空明、心无旁骛,绝难察觉。
她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犹豫了一瞬,她抬脚,用脚尖,不太客气地轻轻踢了踢那乞丐伸出来的、露着脚趾的破布鞋鞋底。
“喂,”她声音不高,带着点试探和浓浓的不可思议,“你现在……穷成这样了???”
语气里的熟稔和那份“你怎么混到这地步”的震惊,毫不掩饰。
那乞丐被惊扰了好梦,不耐烦地动了动,含糊嘟囔:“谁啊……吵吵……扰人清梦,天打雷劈……”
他慢吞吞地抬起脏污的袖子,揉了揉眼睛,似乎想看清是哪个不长眼的。
当他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透过眼前乱发和污垢的缝隙,看清逆光站着的、那张虽然带着惊诧却依旧清丽出尘的脸时,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了。
下一瞬,他“噌”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饿得奄奄一息的乞丐。
他胡乱扒开眼前油腻的头发,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江雪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见了鬼。
不,比见鬼还惊悚。
“江……江雪寒?!”
他失声叫道,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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