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雪寒清晰地看到,他那被银发遮掩的侧脸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


    然后,一声极轻极淡的几乎被周围环境噪音淹没的轻笑,从他喉间逸出。


    他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然后,脚下发力,带着她,向着前方那处翻涌得越来越剧烈,仿佛巨兽张开了狰狞大口的巨大眼孔,纵身——


    一跃而下!


    黑暗,瞬间吞没了两人相握的身影。


    ******


    天道院,外门弟子居所区。


    夜色比往日更加粘稠沉重,仿佛连星光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


    白日里刑堂突然带走王逸之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表面似乎很快平复,但水下涌动的暗流,却让每一个敏感些的弟子都感到一种窒息般的不安。


    荀莫言几乎是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林修远与谢知乐合住的小院,而邓宝宝也已经在院中等候多时了。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眉头紧锁,眼底是压不住的焦虑与一丝罕见的惊怒。


    林修远正在院中焦躁地踱步,手中的剑鞘无意识地在青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邓宝宝则抱着膝盖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小脸煞白,眼神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连荀莫言进来都似乎没察觉。


    “荀兄?”林修远最先发现他,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你也听说了?王逸之他……”


    荀莫言沉重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噤声,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窥探,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刚从执法堂那边的朋友口中得到确切消息……琅琊王氏,放弃他了。”


    “什么?!”林修远失声低呼,剑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邓宝宝也猛地回过神,惊愕地转过头。


    “王氏传讯过来,只说……既入天道院,便一切听从院规处置。”荀莫言的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讽刺,“好一个大义灭亲!不过是眼看摇光君……江雪寒倒台,圣人震怒,急着撇清关系,怕引火烧身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怒火更盛:“什么勾结奸细,图谋不轨?全是借口!王逸之平日为人如何,我们不清楚吗?”


    “扣下他,根本不是因为他真做了什么。”荀莫言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不过是因为……他是摇光君江雪寒名义上唯一的弟子!是圣人手中,一个现成的可以用来要挟,或者……引诱江雪寒现身的……人质!”


    “可是……”林修远的声音干涩,“摇光君她……对逸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说不好。总觉得……他们<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没有外人想的那么亲近。当初王逸之能得摇光君指点,好像也是因为天权君洛长风硬塞过去的?摇光君答应得……似乎也挺勉强。”


    如果江雪寒根本不在意这个“便宜徒弟”,那么王逸之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下场往往更惨。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一股沉重而无力的绝望感,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就在这时,一直抱着膝盖出神的邓宝宝,忽然像是被什么触动了,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低声喃喃道:“有个事情……我一直没敢说……”


    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林修远和荀莫言同时转头看向她。


    邓宝宝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克服巨大的恐惧,声音抖得厉害:“那日……摇光君在天道院广场,大战众圣人,最后……斩断天梯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翠花……江翠花,她就……失踪了。”


    “什么?!”林修远和荀莫言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惊愕。


    这些日子,天道院经历了太多剧变。


    天梯崩塌,圣人受创,江雪寒叛逃,紧接着又是内部人心惶惶,各种流言与压制……


    他们自己的处境也岌岌可危,整日提心吊胆,竟真的忽略了那个存在感并不强,却和他们一同从秘境中死里逃生的……同伴。


    “是啊……”林修远喃喃道,脸色变幻,“好像……自那日之后,就再没见过江姐了。戒律堂好像也没再找过我们问话……我还以为,是风头过去了……”


    荀莫言脸色更加凝重:“不对劲。以戒律堂的作风,我们六个从秘境出来的人,都是‘可疑分子’。江雪寒叛逃如此大事,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们?除非……”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江翠花的失踪,本身就在他们的预料或掌控之中?或者……她身上,发生了比我们更特殊的事情?”


    这个猜测让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然而,他们都没注意到——


    就在小院围墙的阴影拐角处,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立在那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谢知乐。


    他似乎是路过,又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听了许久。


    当听到“江翠花”三个字从邓宝宝口中清晰吐出时,他那张总是平静温和的脸上,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痉挛般的抽动。


    仿佛有什么沉眠的东西,被这个名字粗暴地惊醒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院中那三个对此一无所觉、仍在低声交谈的同伴身上。


    然后,用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空洞的困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了院中:


    “你们……”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那个名字。


    “说的江翠花……”


    “是谁?”


    第123章 一吻天荒


    归墟之眼的深处, 时间与方向都失去了意义。


    只有永恒的昏暗,粘稠到令人作呕的妖力浓雾,以及从那不断爬出、形态扭曲、只剩下吞噬本能的疯狂妖物。


    “小心些, 那些东西没有神智。只想吞了你……”


    白樾走在前面, 掌心始终紧握着江雪寒的手。


    他周身银白色的妖力光晕如同风暴中的灯塔,照亮方寸之地, 也将大部分扑上来的妖物撕碎、震退。


    江雪寒看着扑上来的妖兽,干脆利落地一剑斩下,才皱着眉头问:“这些事什么东西?”


    “残魂。”白樾干脆利落地说:“已经陨落的上古妖兽的残魂。”


    江雪寒低声说了句:“怪不得你的地魂也在这里,你们妖物身死之后, 魂魄不入六道轮回, 反而来了此处?”


    白樾淡淡的看了一眼江雪寒才说:“轮回转生是你们人族的特权, 我们妖族只此一生,死了就是死了。”


    江雪寒一滞, 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白樾像是明白她心中所想一般看了她一眼,道:“不必愧疚, 这和你无关。天命如此,多思无益。”


    江雪寒问道:“你不觉得天道对妖族不公吗?”


    白樾了然的笑了:“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江雪寒, 公平是你一直追求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要求公平的。我们妖, 只分强弱。讲公平的前提是,你要先活下来。”


    其他族类的生存压力江雪寒并没有什么发言权, 她只好咬着牙,又捅死了几个妖物。


    两人就这样,在无尽的疯狂与黑暗中,沉默而坚定地,向着白樾感知中地魂所在的方位, 一寸寸推进。脚下是蠕动粘滑的地面,周围是永不停歇的嘶吼与扑击,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腐朽的甜腥气。


    不知厮杀了多久,击退了多少波妖物,穿过了多少处地形诡谲、危机四伏的区域。


    终于,前方的浓雾似乎稀薄了一些,压迫感也略有减轻。


    脚下粘稠的暗紫色“地面”逐渐变得坚实,最终化作一种黝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岩石。


    一个水潭,出现在他们面前。


    水潭不大,直径不过十余丈,潭水是一种极深的墨黑的幽蓝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一块镶嵌在黑色岩石中的墨玉。


    水面之上,没有雾气,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仿佛连通着九幽的寒意。


    潭水周围寸草不生,连那无处不在的暗紫色妖力雾气,在靠近水潭一定范围时,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斥在外,形成一个相对干净的环形地带。


    白樾停下脚步,松开了握着江雪寒的手。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幽深的潭水,金色的竖瞳深处,泛起前所未有的专注与……一丝极其微弱的本能的悸动。


    “就在下面。”他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和持续战斗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我的地魂……被封印在这潭底。”


    江雪寒靠在一块冰凉的黑色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勉强平复翻腾的气血。


    闻言,她抬起头,看向那平静得诡异的潭水,又看向白樾苍白却坚定的侧脸。


    “需要我做什么?”她哑声问,没有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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