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樾的话语穿越时空,在这间十万大山的简陋木屋里回荡,却依旧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近乎狂妄的雄心壮志。


    第115章 一个变数


    江雪寒捧着水碗的手指, 微微收紧。


    纵使远隔数千年,只凭借白樾的转述,江雪寒也能想象他口中的这位奇人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我当时很好奇。”白樾继续道, 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追忆的光彩, “真的很好奇。不是好奇天梯能否建成,而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能生出如此气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淡笑:“于是,我收敛了妖气,伪装成一个游历四方、略通术法的散修, 辗转寻到了他所在的山野洞府。那时, 他还不是什么开山祖师, 只是个名声不显、终日与竹简古籍为伴的狂生。”


    白樾的语气渐渐变得平实,像是陷入了某段具体的回忆:


    “我与他论道三月。论天地开辟, 论阴阳演化,论巫妖古术, 也论……他那套‘人造天梯’的构想。他思路之奇诡,见识之广博, 对天道规则理解之深刻,即便放在如今, 也足以令绝大多数所谓的圣人汗颜。”


    “他告诉我,”白樾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雪寒脸上, “天梯之基,在于愿力。非一人之愿,而是众生超脱苦海、追求长存之共愿。天梯之骨,在于法则。需寻得承载天地稳固、平衡阴阳的基石,以其为引, 构筑阶梯。天梯之魂,在于秩序。需有一套凌驾于个人私欲之上、公正运转的规则,来维持天梯的存在与使用。”


    “他甚至……推演出了初步的构筑法门。”白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用特定的阵法,聚合众生之愿;以蕴含天地法则的灵物为基;再辅以精密的符文锁链与功德流转体系……理论上,似乎……真的可行。”


    “但问题也在于此。”他话锋一转,金色眼瞳中泛起冷意,“众生之愿如何纯净?灵物基石从何而来?公正秩序由谁执掌?还有最关键的……这浩大工程所需的近乎无穷无尽的灵力支撑,又从何处汲取?”


    白樾沉默了片刻,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狂生在简陋洞府中,对着推演出的复杂阵图,时而兴奋高歌,时而蹙眉苦思的模样。


    “我当时便对他说,”他缓缓道,“此路……恐生大患。人心之私,胜于妖魔;欲望之壑,难有止境。你将这钥匙交到众生手中,焉知开启的,是通天之门,还是……噬人之渊?”


    江雪寒静静地听着,胸中那心随着他的话语,一下下沉重地搏动。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


    可亲耳听到这最初构想的“纯粹”与后来执行的“扭曲”之间的对比,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冰寒彻骨。


    “那奇人他……如何说?”她忍不住问,声音干涩。


    白樾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说……”


    “我知道。”


    “所以,我需要真正的‘超脱者’,需要超脱了族群、超越了私欲、能与天地同寿的存在……来执掌这把钥匙,守护这道天梯。”


    白樾顿住了。


    江雪寒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玄微子寻找的守护者……恐怕从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所谓的圣人。


    或许……是眼前这位,寿命悠长、力量足以撼动天地规则的……


    真龙。


    江雪寒的眼神瞬间变冷,白樾却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别这般看着我。”他摇了摇头说:“我没有答应他。”


    白樾微微向后靠了靠,倚着粗糙的床柱,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洞府中,与那位人族奇才最后分别时的场景。


    “从一开始,”他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笃定,“我就不赞同他建造什么登天之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句来表达那横亘在两种截然不同存在之间的根本分歧:


    “万物生长,各有其道,亦各有其限。有寿数绵长如山川河岳,如我辈龙族者,也有朝生暮死如蜉蝣,如草木一秋者。”


    “这本就是……天地的规则,是循环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落回江雪寒脸上,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评判,只有一种近乎客观的陈述:


    “人族在万物之中,已经是难得的幸运者。你们生来便开灵智,懂善恶,知礼义,能思考,能创造。纵然寿数短暂,力量微渺,但——”


    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暖意:


    “那短暂一生里执着追寻的道与义,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那爱恨别离间淬炼出的魂魄重量……这霎那间的、属于自己的光亮,在我看来,未必就比……永恒的、却可能停滞不前的黑暗,来得逊色。”


    这席话,从一个寿元以万载计、站在力量顶峰的妖皇口中说出,平静,却重若千钧。


    江雪寒怔住了。


    她从没有以这个角度想过。


    人族修行,不就是为了挣脱这短暂的宿命,追求那永恒的超脱吗?


    为何在白樾口中,这短暂的桎梏,却仿佛成了某种值得珍视的特质?


    白樾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困惑与震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或漠然,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也许……”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骨节分明的手掌,声音轻得像自语,“是我不懂你们人族吧。”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沉淀了漫长时光的、近乎苍凉的遗憾:


    “我也……从未懂过他。”


    “我不懂,他明明比谁都清楚人性的复杂与欲望的可怕,为何还要执意去开启这场浩劫?我不懂,他口中那为了众生福祉的宏伟蓝图,为何最终会演变成如今这般……吸食众生骨髓鲜血的怪物。”


    白樾抬起头,重新看向江雪寒,眼神复杂:


    “我更不懂的是……后来。当最初的构想,在权力的浸染、私欲的膨胀、还有那些……连他都始料未及的代价面前,渐渐扭曲变形时,他为何没有选择亲手毁掉它,而是……”


    “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江雪寒忍不住问道:“你说的这些事太过遥远,真假暂且不论。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被那些圣人杀死,抽调龙骨建筑天梯,又是如何在摩罗城救下我,还能在天道院设下那个幻境,等待我去开启的?”


    她的这个问题很长,涉及的时间跨度极大,因果纠缠。


    但江雪寒问得清晰,目光锐利如出鞘半寸的残剑,直指核心。


    白樾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到这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过头,仿佛在回溯那条横跨了生死与时空的漫长棋局。


    “十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尘埃,“我察觉到,天劫将至。”


    他抬起眼,金色的竖瞳看向虚空,那里仿佛倒映着当年苍穹之上汇聚的恐怖雷云。


    “飞升,对我而言,已近在咫尺。”他陈述着这个足以令三界震动的事实,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漠然,“但就在那时,我更清楚地看到了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江雪寒,眼神里有种洞穿时光的冰冷:


    “千万年之间,在圣人们一代代的推波助澜、刻意引导之下,人妖两族,早已势同水火,不死不休。偏见深入骨髓,仇恨代代相传。十万大山中的妖族,之所以还能偏安一隅,绵延生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还活着,坐镇于此。”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若我飞升离去,甚至……若我只是死去。你猜,失去了最大震慑的妖族,会面临什么?”


    江雪寒的呼吸微微一窒。


    答案几乎不言自明——


    那些被视为“材料”、身上骨血皮毛皆可入药炼器、且“非我族类”的妖族,将会成为圣人们眼中最现成、也最“合理”的……天梯台阶。


    或者更糟。


    “我毫不怀疑,”白樾的目光锁住她,那双总是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的金色眼瞳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某种沉郁的情绪。


    “若我不在,你,江雪寒,人族三百年来最锋利的剑,摇光剑主——定然会奉命,或者……自愿,成为那些不能轻易踏出天道院的圣人们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那把屠刀。”


    他的话语并不激烈,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一层江雪寒自己或许都未曾深究过的、名为“责任”与“立场”的伪装。


    “你会踏平十万大山,肃清妖族‘余孽’,为你的人族同袍‘开拓疆土’,也为圣人的‘宏图伟业’……添砖加瓦。”


    白樾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苦涩。


    “我曾在昆仑山巅亲眼见过你挥剑。你的剑意里,有对‘非我族类’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杀意。我也在后来几年里,听闻过你斩妖除魔的诸多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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