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恐惧或哀求。
那是一个剑客,在斩断了自己认定“错误”之物后,油尽灯枯、神魂俱灭前夕……
最后的,平静的,甚至是……满足的,
微笑。
得偿所愿,死有何惧?
*****
“吼——!!!”
一声绝非人声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死寂的祭天台上炸响!
只见秦朔猛地抬起了头!
他原本黯淡无神、近乎涣散的眼眸,此刻竟亮得骇人!眼白部分被迅速蔓延的金红色血丝占据,瞳孔深处,则燃烧起两簇妖异的、跳跃的暗金色火焰!那火焰深处,隐约有龙影盘旋,有古老的妖文明灭!
这妖力并非凭空生出,而是源自江雪寒!
她身上从秘境带出的白樾的天魂残片,此刻竟如同受到同源召唤,疯狂地、不顾一切地从她濒死的躯壳中剥离,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红与银白交织的光流,如百川归海,冲入秦朔心口!
“呃啊啊啊——!!!”
秦朔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被碾碎重组,每一缕经脉都在被妖火焚烧!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下,血管暴凸,呈现出不祥的金红色,如同有熔岩在皮下奔流!
“孽徒!你竟敢——!”秦不凡的指尖微微一顿,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怒与难以置信。
他认出了那股气息!
那是属于白樾的、独步三界的本源妖皇之力!
秦朔是白樾的人魂载体,被他收养之后便留在天道院,在他眼皮子底下看了这么多年。居然在今天出了差错?!
又是江雪寒?!
她身上哪里来的白樾的天魂残片??
居然一时不察,叫白樾的天人二魂合一,只要再凑齐地魂,三魂合一,白樾就能复活了!
不行,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江雪寒和秦朔留下!
但秦不凡的惊怒只持续了一瞬,便瞬间厘清了思路。
随即他的指尖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先弃江雪寒,转而以更快的速度、更凶戾的势头,直刺向正在发生诡异蜕变的秦朔眉心!
必须先抹除这个更大的变数!
然而,还是晚了一线。
就在那毁灭黑芒即将刺中秦朔的瞬间——
秦朔猛地睁开了已经完全化作暗金色的妖异竖瞳!
他不再嘶吼,面容的扭曲也骤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看着迎面而来的黑芒,看着秦不凡冰冷杀意的脸,又极快地、眷恋般地,掠过空中那道残破的玄色身影。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秦不凡瞳孔骤缩、让所有目睹者神魂冻结的动作——
他抬起双手,猛地插向了自己的丹田气海!
“噗——!”
“以我之血,唤汝真名!”
“以我之魂,祭汝归来!”
“恭请——
秦朔的声音嘶哑破裂,每一个字吐出,都伴随着他生命本源的疯狂燃烧与流逝!
他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如同刹那间走完了数百年的寿元!唯有那双暗金色的妖瞳,亮得如同两轮即将爆发的太阳!
“妖皇白樾!!!”
他最后咆哮出的,是那个令三界震颤的名字!
免去了天人二魂的融合过程,秦朔将自己献祭给了白樾。
一道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红色光柱,从他彻底干枯崩塌的躯壳中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隐约显出一道巍峨的、盘踞天地的银色龙影!龙影闭目沉眠,但在秦朔献祭一切的呼唤与供养下,那闭合的龙眸,猛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妖威,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喷发,以光柱为中心,横扫八荒六合!
秦不凡刺向秦朔的那点力气,首当其冲,如同撞上亘古神山的泡沫,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溃散、消失了!
“什么?!”秦不凡脸色剧变,身形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暴退百丈!他周身气息剧烈动荡,刚刚稳固在合道后期的修为,竟再次隐隐波动!
而那金红光柱在逼退秦不凡后,并未扩散肆虐,反而急速向内收缩、凝聚!
最终,所有光华尽数收敛,显现在原地的,是一道散发着令天地色变的磅礴威压的身影——
银发如月华流泻,面容俊美无俦却透着亘古苍凉,眉心一道淡金色的龙纹印记缓缓流转,周身缠绕着似真似幻的龙气。他双眸紧闭,但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破碎的结界加速崩塌,让那三道圣人法相发出惊恐的尖啸!
妖皇,白樾!
白樾缓缓睁开了眼。
灿金色的竖瞳,里面倒映着星辰生灭、沧海桑田,有无尽威严,也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伤。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前方那道残破的、即将彻底消散的玄色身影上。
然后,他才缓缓转头,看向了远处如临大敌、脸色铁青的秦不凡。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白樾只是抬起了一只手,虚虚一握。
“咔嚓——!!!”
秦不凡周身,那固若金汤、连天道规则都能短暂抗衡的圣人领域,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瞬间布满了裂痕!
“你……”秦不凡喉头一甜,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眼中终于露出了忌惮,甚至是一丝……骇然。他死死盯着那道银发虚影,“不过一道残念而已……”
白樾依旧不语。
他只是对着江雪寒地方向,轻轻招了招手。一道柔和的力量拖住她即将崩解的残躯,将她缓缓拉向了自己。
同时,另一只手对着虚空一划——
一道空间裂缝出现。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看向秦不凡,灿金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的命,归本座了。”
“至于这笔帐,待本皇真身破封之日。”
“再和尔等,慢慢清算。”
第112章 这下说不清了!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底的碎瓷, 冰冷,滞重,漫无边际地下坠。
忽然, 有光渗进来。
江雪寒在这片白光里浮沉, 浑浑噩噩。她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疼痛, 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断续的声音、尖锐或麻木的情绪碎片,像水底的暗流,时不时卷过。
然后,那光里, 渐渐显出一道轮廓。
由模糊到清晰, 由虚幻到……仿佛触手可及。
是一道青衫磊落的身影, 立在光晕中央。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 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后来的沧桑,也没有濒死的灰败。
他就那样站着, 穿着最普通的青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束着, 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吹得轻轻拂动。
他甚至……在笑。
“江翠花, ”他开口,声音清朗, 穿透了白光,清晰地抵达她意识的最深处,“你醒了?”
江翠花?
江雪寒残存的意识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
江雪寒的思绪有点迟钝的想,这是在叫她吗?
秦朔却像是毫不在意她的沉默。
他往前走了两步。
在光里, 他的步伐显得很轻快,甚至有些随意。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保持着一个平视的、毫无压迫感的姿态。
“我来和你道个别。”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约她明日去后山练剑,“顺便……聊聊。”
他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只虚虚地在空中停了停,然后收回,撑在自己膝盖上。
“还记得神都那家听风阁吗?”他微微歪头,眼神里流露出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怀念,“推窗便能看到洛水,酒一般景致确实绝美,晚上能看到整条河的灯火。”
神都?听风阁?
一些被封存的,几乎要被漫长岁月和生死搏杀磨平的画面,随着他的话语,悄然浮现在白光里:喧闹的舞坊,就睡辛辣的味道,窗外流淌的星河般的灯河,少年们微醺泛红的脸颊……
“把酒和歌一整晚,第二日清晨再去城南吃一碗馄炖。”秦朔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生动的光彩,“白白的浓汤上面撒着点点葱花,热汤下肚,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悠远的、梦呓般的温柔:“要是能一直那样……过平凡普通的日子就好了。”
白光似乎波动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秦朔静了片刻,才又抬起头。
“其实我知道,师父是因为妖祸才收我为徒,这些年,他对我也十分宽厚。”他语气平静,没有责怪,只有理解,“也许他有自己的目的,也许他也只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可我到底也是因为他才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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