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翠花跟在江慈身后,随着人流缓缓离场。


    回到江家在此处暂居的别院,江慈并未如往常般立刻考校她今日得失,或是布置新的功课。


    江慈屏退了左右,只留母女二人在小花厅内。窗外暮色渐浓,廊下初上的灯笼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


    “今日你做得很好。”江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剑意通明,应变果决,已非昔日可比。这十日,不必再拘泥于死练招式,好好放松心神,巩固所得便是。”


    这等于变相给了江翠花一个短期的假期,且是自由度颇高的那种。


    江翠花心中微动,垂首应道:“是,母亲。”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细微的动静,一名青衣侍女手捧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悄步而入,奉至江翠花面前:“小姐,方才门房收到王家仆役送来的,指名交给您。”


    江翠花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锦盒。入手颇轻,没有灵力波动,也无机关暗锁。她看向江慈。


    江慈目光掠过那朴素的锦盒,眼神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示意她自便。


    江翠花打开盒盖,里面并无信笺,只静静躺着一枚青翠欲滴的柳叶,叶脉清晰,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江翠花指尖拂过那冰凉的柳叶,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江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女接到“未婚夫”邀请时的些许无措与征询:“母亲,王君……邀我明日去城西落霞山踏青。”


    江慈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落回那枚青翠的柳叶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背后传递信息的人那份谨慎与急切。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间的神情。


    “落霞山……景致倒是不错,这个时节,山花也该开了。”她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他诚心相邀,你近日也需散心,便去吧。”


    江慈应允了,而且语气近乎平淡,仿佛这只是一桩最寻常不过的、未婚夫妻间增进感情的小事。


    “多带几个稳妥的人跟着,”江慈补充道,吩咐得细致却又留有余地,“早去早回,莫要贪玩误了修行。十日后,还有硬仗要打。”


    “女儿明白。”江翠花心中一定,小心地将柳叶收回锦盒,盖上盖子。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别院中点起了更多的灯火。


    江翠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赛场方向依稀未散的灵光,手指无意识地点在眉心。


    精血印记微微发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感应。


    江翠花闭上眼睛回复王逸之的询问。


    明日见。


    王府宅院,接到了江翠花回应的王逸之才松了口气。


    *****


    第二日,天光尚未大亮,江家别院内属于江翠花的闺房便已有了动静。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但眉眼精致的脸。乌发如云,尚未梳理,披散在肩头。昨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早起梳状打扮的她此刻有点烦躁。


    可她如今是江雪,便也只能装出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实则内心深处在疯狂翻着白眼。


    “小姐,您看这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如何?清雅又不失娇俏,正合春日踏青。”贴身丫鬟秋月捧着一套衣裙,轻声询问。她是个伶俐稳重的丫头,是江慈亲自拨给“江雪”的,眼神清澈,办事妥帖。


    可江翠花却不敢完全信任。


    江翠花目光扫过那套做工精细的衣裙,摇了摇头。“颜色太娇了。”她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语气却平淡,“落霞山风大,穿得太单薄不妥。把那件月白云纹滚银边的窄袖骑装拿来,配那条海棠红的束腰和马面裙。”


    既要符合踏青的活力,又不能太过柔弱。


    万一,踏青途中有什么“意外”需要应对呢?窄袖骑装比广袖襦裙利落太多。


    秋月略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向来以柔弱文静示人的小姐会选择如此干练的装束,但她很快便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取来了衣物。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亮。


    江慈那边派人来传话,早膳已备好,让她过去一同用膳。


    膳桌上,江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身利落的骑装,却并未多言,只淡淡道:“用些点心,山上未必有合口的吃食。王家的马车,辰时三刻到。”


    “是,母亲。”江翠花乖巧应声,小口吃着精致的早点,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王逸之亲自来接,说明他那边应该是有了其他人的下落。


    用罢早膳,略作休息,辰时三刻将至。


    江翠花带着秋月和另一名江家派出的、看起来憨厚沉稳的护卫江武,来到别院门口。


    江慈并未亲自送行,只派了管事妈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门外,一辆青幔黑漆的宽敞马车已经等候着。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毛色油亮,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


    车帘掀开,王逸之探出身来。


    他也换了装束,不再是昨日大比时的靛蓝劲装,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少了些武者的锐利,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只是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曾安眠。


    看到江翠花出来,他眼神微亮,随即又迅速垂下,掩饰住其中的复杂情绪,只规矩地拱手,声音平稳:“雪儿妹妹,我来接你了。”


    妹妹?


    ……


    江翠花一脸无奈的说:“客气了。”


    随后她扶着秋月的手,登上马车。


    秋月和江武则上了后面一辆较小的、供仆役乘坐的青布小车。


    马车内陈设简洁雅致,铺着厚实的绒毯,小几上放着茶壶和点心盒,空间宽敞,足够两人对坐而不显局促。


    车帘放下,轻微的摇晃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西落霞山的方向驶去。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街市隐约传来的喧嚣。


    王逸之与她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小几。他似乎在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又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江翠花率先发问:“你这么快就来找我?可是有了其他人的下落?”


    王逸之脸色难看的说:“算是吧,只是他们如今的情况,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江翠花反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逸之叹了口气说:“等下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91章 天梯也许已经断绝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落霞山, 而是在城西一片相对清静,但人流依旧不少的坊市边缘停下。


    王逸之先行下车,伸手虚扶江翠花下来, 动作规矩, 无可挑剔。


    “落霞山景虽好,但时辰尚早, 山顶风凉露重。”王逸之解释道,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后面的秋月和江武听清,“不如先在这清音茶馆稍坐, 喝杯热茶, 暖暖身子, 也听听市井趣闻。这家的茶点和说书,在附近颇有些名气。”


    江翠花抬眼望去, 面前是一座两层木楼,黑瓦白墙, 门楣上挂着清音茶馆的匾额,字迹古朴。


    茶馆门前人来人往, 既有贩夫走卒,也有衣着体面的文人商客, 烟火气十足,热闹却不显杂乱。


    确实是个既能“踏青顺路歇脚”, 又便于“观察市井”的好地方。


    江翠花微微颔首,表示同意,目光却下意识地在茶馆门口进出的人流中扫过。


    秋月和江武自然跟随在后。


    四人进了茶馆,一楼大堂几乎坐满,人声、茶香、点心甜腻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说书台设在一楼靠里的位置, 此刻空着,但醒木、折扇等物件已摆放整齐。


    王逸之熟门熟路,引着江翠花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多是雅座,用屏风或竹帘隔出相对独立的空间,环境清幽不少。


    王逸之选的座位在临窗的角落,视野开阔,既能看见楼下的说书台,又能瞥见窗外街景,位置颇为巧妙。他吩咐茶博士上了几样精致的茶点和一壶上好的云雾灵茶。


    秋月和江武则被安排在稍远处、既能看见这边动静又不至于听清具体谈话的另一张小桌。这是世家子弟出游时仆役的标准位置。


    茶点上来,茶香袅袅。


    王逸之为江翠花斟了茶,自己也端起一杯,却并未急着饮,目光落在楼下渐渐聚集起来、期待说书开场的茶客身上。


    “这茶馆的说书先生,人称‘百晓生’,尤其擅讲上古轶事、仙人传说。”王逸之状似闲聊地开口,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让江翠花听清、又不会传得太远的程度,“据说他讲的许多故事,并非完全杜撰,而是糅合了某些流传久远、真假难辨的野史残篇,偶尔也能听到些……不同寻常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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