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她只是背负着过去的秘密,却没想到,她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如此非人的煎熬。


    “……确实不一样。”他终于低声承认,语气里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凝重,“那我……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江翠花直截了当的回答道,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浮现出疑惑和审视:“你在天道院住了二十年了?”


    “这么久了……”江翠花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秦朔一般:“你的师傅,那位墨家圣人,秦不凡,就什么都没有察觉?”


    秦朔在听到自己师尊名讳被如此直白地道出,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深邃。


    他沉默了,显然江翠花这个问题,同样问到了连他都可能心存疑虑、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关键之处。


    师尊他……真的毫无察觉吗?


    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刚才激烈的言语交锋,在这一刻全部消散,只留下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院墙之外,一轮明月不知何时爬上了中天,清晖皎洁,毫不吝啬地洒满了院落。


    就在这时,一直看着那轮孤月的江翠花,却突然笑出了声。


    “我本以为,”她缓缓开口,声音像蒙着月光的寒霜,“这天地间,只有我江雪寒,是那个茕茕孑立,踽踽独行,走在一条看不见前方、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的独木桥上的人。”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自己这些年来独自承受的磨难、失去与体内无休止的征战。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嘴角的嘲讽弧度加深,一字一顿地,将那句话重重砸回给秦朔:“秦仙师,你……也不遑多让啊。”


    秦朔沉默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仿佛被月光带走。良久,他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认命,回应了她的嘲讽:“……是啊。”


    “彼此,彼此。”


    “秦朔。”江翠花直呼其名,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又有几分兴奋,“看在你这么可怜,而我又确实欠了你一个人情的份上,我来帮你一把吧。”


    江翠花抬起手,虚虚地点向他的心口:“我来帮你搞清楚,你这幅不人不妖的躯壳,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姑娘,好意心领。”秦朔先是不咸不淡地挡回了她那套“可怜你”的说辞,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


    “但,这是上一个交易的筹码,可不能和人情混为一谈。”


    他向前半步,拉回了一点因她突然凑近而失衡的气场,声音沉稳地提醒道:“在神都,我们的交易说得清清楚楚——我帮你查清玄蛭道的事,你便告诉我,我身体的秘密。这是等价交换,一桩归一桩。”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而你欠我的人情,是替你顶下赵家别庄灭门之祸的代价。这,是另一桩。”


    “你方才的提议,无非是想用解答交易内容的方式,来抵偿人情的债。”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然,“这恐怕不行。我的人情,还没那么廉价。”


    他将两者区分得明明白白,堵死了江翠花试图偷工减料的路。


    江翠花啧啧来一声,不情不愿的说:“算的真清,算盘成精了吧你。”


    第75章 挥剑斩一切阻碍


    哪怕江翠花此刻再怎么对秦朔的算计感到不满, 也不能否认,秦朔的确是她在天道院里为数不多的“同盟”。


    哪怕他这张脸和白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可只要他还是秦朔,只要他不是白樾, 他们之间就还有成为伙伴的可能。


    江翠花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息悠长而沉缓,仿佛将翻涌的情绪与决绝的意志一同压入丹田。


    再抬眼时, 眸中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与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


    “好。既然如此,”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再来做一个交易吧。”


    秦朔闻言,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掌控局面的姿态,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哦?你又想做什么?”


    江翠花看着他, 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你既然知道我是江雪寒,”她一字一顿, 声音清晰地在月下回荡,“就没听说过, 江雪寒为何失去下落吗?”


    她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摩罗一战,我等前仆后继, 死战不退。”


    “最终却输得那样惨烈……千万同袍埋骨他乡,上清道统近乎断绝。”


    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无尽的悲怆与愤怒,但更深的,是一种被背叛的冰寒。


    “可你知不知道,那场仗原本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你的意思是?”秦朔皱了皱眉, 谨慎的开口:“摩罗一战的惨状,背后另有隐情?”


    “摩罗一战的亲历者,除了我……”江翠花顿了顿,才接着说:“无人幸存。”


    “这世间,除了我之外,本不该有人知道那些牺牲的人葬身于何处。”


    “我原本以为,他们虽然未受到世人供奉,至少也在一处无人打扰之地安息。可结果呢?”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秦朔,“他们被自己人……被那些道貌岸然之辈,暗中搜集,剔除灵骨!拿去……做了傀儡!”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嘶吼而出,带着泣血的控诉。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微微喘息,但她很快稳住,目光死死盯住秦朔,抛出了交易的核心。


    “既然老天要我活着,那我便要所有和摩罗一战有牵连的人,都付出代价!”


    江翠花那掷地有声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足以掀起海啸的巨石。


    秦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明显的沉重与凝滞。


    月光下,他俊美的面容上惯有的从容与算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少见的、近乎凝重的犹豫。


    他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燃烧着最后生命也要扑向火焰的女子。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甲子那么长,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江雪寒,”


    他再次叫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轻慢,只有慎重,“你……没有见过圣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种令人敬畏乃至恐惧的景象。


    “你对他们所拥有的力量,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看向她的目光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告诫。


    “恕我直言,”他最终还是说出了口,话语冰冷如刀,斩断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哪怕你是全盛时期的摇光君江雪寒,是那个剑道魁首,对上他们……”


    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最后四个字:“也毫无胜算。”


    “我猜测你全盛之时,最多也只是洞虚合道的境界,以你的年纪有此等修为确实是惊才绝艳,给你足够的时间你未必不能证得道果,攀登天梯!”


    “可如今天道院的每一位圣人,都是早就可以飞升的存在了!”


    “那不是勇气和决心能够弥补的差距。那是蝼蚁与山岳,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这番话说得无比直白,也无比绝望。


    他并非在打击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所以为的、冰冷的事实。


    赵家背后有圣人,而挑战圣人,与自杀无异,甚至可能牵连更广,死得毫无价值。


    然而,江翠花听后,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笑了。


    那笑容并非狂傲,也非自嘲,而是一种清澈见底的坚定。


    她缓缓抬起眼眸,目光穿越了秦朔,仿佛看向了那高悬于天道院深处、如同日月般永恒的圣人身影。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般坚定不移,在寂静的院落中缓缓流淌:“不试试,怎么知道……就一定毫无胜算?”


    她不等秦朔反驳,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石之音:


    “这世间,有些事,不是计算了胜败得失才能去做的。”


    她抬手,虚虚一握,仿佛那柄伴随她半生的寒霜剑仍在手中。


    “哪怕我渺小如蜉蝣,朝生暮死,力量微末得可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执拗与悲壮,“也要为我心中认定的信念……”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周身那一直压抑的剑意似乎要冲破这凡俗躯壳的束缚,冲天而起。


    “拿起手中的剑——”


    她虚握的手,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柄无形之剑。


    “对着那参天大树,劈上一剑!”


    这一剑,或许无法撼动大树分毫。


    但蜉蝣振翅,亦有其声!


    剑锋所向,即是她的道!


    秦朔彻底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在发光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焚尽一切的信念之火,第一次发现,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之外,原来还有一种东西,可以拥有如此震撼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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