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乐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没有追问她为何落泪,没有探究她为何躲闪,只是将最寻常的关怀递到了她的面前。
仿佛他们之间,不曾有过剜心救命的惊心动魄,不曾有过意识深处共同面对的心魔,也不曾有刚才那短暂触碰与回避的微妙瞬间。
只剩下最简单的一句——饿不饿?
江翠花却只是偏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错。
沉默了片刻,江翠花终于强打起了精神,眼神锐利地看向了谢知乐:“赵家别庄……后来如何了?执法堂的人可查到什么了?”
谢知乐对上了她的目光,没有丝毫意外,这才是他认识的江翠花。
“秦朔将所有事都扛了下来。”
江翠花瞳孔微不可查的缩了缩。
谢知乐继续道:“那夜事态紧急我只能先带走了你。执法堂立刻赶到之时,赵家别庄只有秦朔一个活口。他声称是自己追踪玄蛭道的线索至别院,发现赵家豢妖、剃取灵骨的罪行,双方冲突之下,力战摧毁别院。”
江翠花皱着眉头追问道:“秦朔一个人如何杀的了赵家别庄那么多人和妖?他的说辞难道没有人怀疑吗?”
谢知乐并不急着回答江翠花的问题,反而缓缓起身从桌上拿回了一碗清粥,用灵力温热了之后递了过去。
“秦朔怎么说也是墨家圣人秦不凡的徒弟,有一点保命的手段并不稀奇。”谢知乐缓缓安慰道:“你的身份,并未暴露。现场所有痕迹,都被导向了墨家与赵家的冲突。如今,世人所知,便是墨家秦仙师孤身犯险,揭破并摧毁了赵家魔窟。”
江翠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秦朔……他竟然将如此泼天大罪一肩担下,将她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
“赵家呢?”她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知乐的眼神冷了几分:“天枢君已下令,查抄赵家。赵老夫人及其核心子弟皆已收押待审。豢养妖族、剃取灵骨,证据确凿,更兼……”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炼制英烈为傀之事也已败露,赵家此番,在劫难逃。”
他没有提及那具傀儡就是小七,也没有点破王逸之的当场指认,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江翠花拼凑出大概。
听到“炼制英烈为傀”几个字,她眼底猛地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再次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如此……便好。”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听不出喜怒。
谢知乐看着她强行压抑的模样,没有再多言。
他知道,有些痛楚,不是言语能够抚平,有些仇恨,更不是一场审判就能了结。
他只是将一杯清水再次递到她手边,淡淡道:“风波未止,但至少眼下,你是安全的。好生休养,余事……稍后再议。”
谢知乐语气平静的让她安心,江翠花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皱着眉头追问道:“那夜在赵家别庄,我动用了体内妖力,原本存的便是必死之心。”
江翠花声音低沉,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我体内的妖力来自妖皇白樾,这是他的本源妖力。平日依靠自身灵力和舍利子才能勉强压制,可那夜我理智全无、妖力失控、灵力反噬……三灾并起,分明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江翠花微微前倾身体,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那双刚刚还流过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不容回避的质问:“谢知乐,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将我这条命,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
她紧紧盯着他,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我要听实话。别用什么灵丹妙药、修为高深之类的废话搪塞我。那种情况,纵是圣人临凡,也未必能救得回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知乐迎着她洞悉一切的目光,知道任何谎言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沉默了片刻,俊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复杂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头,看着江翠花的眼睛问道:“不能之后再说吗?”
江翠花斩钉截铁的说:“不能。谢三,你知道我的,我要真相。”
谢知乐头疼的揉了揉额角,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哪里来的倔脾气?真是……”
他这个反应让江翠花越发不安,她看着谢知乐苍白的脸色,不可置信的问:“你莫不是用了什么以命换命的邪术吧?谢知乐,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可知修习邪术,是要遭天谴的……”
“不是邪术。”谢知乐无奈的说:“你有没有听过玲珑心?”
相传,在远古<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时代,水神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倾塌,天河倒灌,生灵涂炭。创世神女娲氏,炼五色神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终挽狂澜于既倒。
然而,在补天功成,巡视苍生之时,女娲目睹大地之上,因天灾人祸、战乱纷争而流离失所、哀鸿遍野的景象,心中悲悯难以自抑,一滴晶莹泪珠滑落凡尘。
这滴蕴含无上造化神力与慈悲意念的泪珠,并未消散于天地,而是落入世间轮回,历经万世劫波,偶尔会依附于某些特定的灵魂转生。
这些灵魂,天生便怀有一颗“玲珑心”。
江翠花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窒,她死死盯着谢知乐的心口。
他竟然.......
将心剜给了她?
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让她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言语。
江翠花看着他苍白依旧的脸色,看着他清减的身形,看着他眼底那难以完全掩饰的、因本源亏空而带来的疲惫……之前所有的不对劲,此刻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能稳住她崩溃的妖力和灵力?
为什么他能将她从心魔深渊拉回?
为什么他气息跌落至此?
原来,他不是用了什么逆天的法术或丹药。他是剜出了自己的半条命,塞给了她!
“你……”江翠花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疯了?!”
谢知乐微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无力。
“没什么疯不疯的。”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当时情况紧急,那是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救你的方法。所幸……赌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一场惊心动魄、代价惨烈的豪赌,说得如同随手落下一子般简单。
江翠花看着他,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酸又胀,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带着几分茫然和不解的喃喃道:“为什么啊?谢知乐,你到底为什么……。”
谢知乐仍然是那副温柔的浅笑,眼中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愉悦的打趣道:“江姑娘,我可是将一整颗心都交给你了,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江翠花狼狈的别开了脸,不再看他,手指死死抠住床沿,指节泛白。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意味:“……谢知乐,你这个疯子!”
谢知乐看着她紧绷的侧影,听着她那带着骂意却掩不住复杂情绪的话语,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第66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八月二十二, 天光熹微。
谢知乐府邸深处,小院静谧,竹影婆娑。
晨起后, 江翠花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衫, 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一丛新发的翠竹出神。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比起之前死气沉沉的灰败,总算多了几分活气。她体内那两股力量在玲珑心生机的维系下,暂时相安无事,如同蛰伏的火山, 暂时停止了爆发。
谢知乐坐在院中不远处的石桌旁, 正慢条斯理地烹茶。他的气息仍弱, 但脸色看上去比昨日稍好了些。
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他的身上, 给他浑身镀上了一层金光,整个人看上去暖洋洋的, 好像春日暖阳,多厚的雪都能被他融化。
察觉到江翠花望过来的视线, 谢知乐抬起了头,两人视线相对, 江翠花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随后换了个方向继续发呆。
耳边传来一阵器物摩擦的声音, 似乎是谢知乐在挪动什么东西。
江翠花强忍着没有回头,将自己的视线定格在屋内的一件白瓷花瓶上,像是要将那瓷瓶盯出花来。
“水沸了,一同喝一杯茶?”
谢知乐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江翠花下意识抬头, 目光落在了他那双被水汽氤氲过的双眸上,心头那丝酸涩感又隐约浮现。
江翠花嘴硬的拒绝道:“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拒绝的话脱口而出,带着她惯常的防备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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