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乐一步步走向那片灰暗的中心。


    “江雪寒。”他唤出了她真正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打破了那些心魔的低语。


    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却没有抬头。


    “看看我。”谢知乐在她面前蹲下,试图直视她的眼睛,“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交错、布满痛苦与绝望的脸,眼神涣散,几乎崩溃,“都是我!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他们不是跟着我……他们都不会死!都不会死!只有我……只有我活了下来!我凭什么……凭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自责。


    谢知乐看着她,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怜悯,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看到了她光辉背后的千疮百孔,看到了她承担的重压。


    “活着,不是罪过。”谢知乐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伸出手,虚按在她的肩膀上,虽然没有实体接触,却传递过去一丝温暖坚定的意念,“死去很容易,活着承担一切,才更需要勇气。”


    “你的同袍们,他们选择牺牲,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沉浸在痛苦中自我毁灭!”


    “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让自己陷入疯狂,屠杀赵家别庄,然后在这里被心魔吞噬?这就是你给他们的交代?这就是你活下去的意义?”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江翠花濒临破碎的心防上。


    她怔住了,涣散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挣扎。


    “小七……”她喃喃道。


    “小七的仇,报了吗?玄蛭道的真相,查清了吗?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叛徒,找到了吗?”谢知乐步步紧逼,“你如果就此沉沦,谁去完成这些?谁去告慰摩罗城八千英灵?!”


    “我……”江翠花的眼神剧烈波动着,心魔的低语再次试图涌上,却被谢知乐的话语和那丝温暖的意念强行挡住。


    “活下去,江雪寒。”谢知乐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下去。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完成你未尽的使命和责任。这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一丝微弱的属于江雪寒的意志,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开始在心魔的包围中,顽强地抬起头。


    她看着谢知乐,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生的光彩。


    第64章 英灵旧案


    神都, 八月二十,执法总堂。


    气氛凝重,山雨欲来。


    执法堂两侧矗立着手持长剑、面无表情的执法弟子, 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大殿中央, 秦朔站立着,脸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 胸口的伤处虽已包扎,但仍隐隐有血迹渗出,但他身姿挺拔,眼神平静, 迎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目光。


    正前方高位上, 端坐着三位气息渊深、不怒自威的老者, 乃是执法堂的三位主事长老。


    居中者更是久不露面、修为深不可测的天枢君玄澄。他童颜鹤发,面容清癯, 一双眼睛却亮如晨星,仿佛能洞穿人心, 此刻正半阖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让人捉摸不透。


    而在大殿两侧,摆放着四张紫檀木大椅, 上面端坐着如今神都权势最盛的四大世家的主事人。


    王家家主王晖,面色沉凝, 目光在秦朔和赵家方向来回扫视,带着审慎与疑虑。


    王逸之站在自己父亲身后,也是一脸凝重。


    赵家主母赵老夫人,一身缟素,手持凤头杖, 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秦朔,毫不掩饰那刻骨的恨意与杀机。


    赵元明生死不明,别院被毁,赵家颜面扫地,损失惨重,她今日势必要讨个公道。


    谢家家主谢正明与荀家家主荀士诚则相对沉默,但眼神交换间,也充满了担忧。


    “秦朔,”执法堂曹锋长老沉声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将你在赵家别院所经历之事,据实禀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朔身上。


    秦朔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声音虽因伤势有些中气不足,却清晰无比:“回禀天枢君,诸位长老,各位家主。当夜,晚辈因追查玄蛭道灭门一案线索,怀疑与赵家别院有关,遂暗中潜入查探。”


    他话语一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赵老夫人,继续道:“不料,在赵府别院地下,发现了骇人景象。”


    “累累尸骸,皆被剃去灵骨!其中,正有玄蛭道弟子!更有大量妖族尸身,遭遇相同!”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剃人灵骨,乃是修真界大忌!更别提还涉及与妖族勾结!


    “你血口喷人!”赵老夫人猛地一顿凤头杖,厉声喝道,“我赵家清清白白,岂容你污蔑!”


    秦朔面色不变,从容应对:“晚辈是否污蔑,证据确凿。别院地下牢笼尸骸仍在,化生池虽被焚毁,但残留邪气与阵法痕迹,执法堂诸位同道皆可查验。”


    赵老夫人强自镇定:“天权君明鉴!别院之事,老身一概不知,定是下面的人胆大妄为,背主行事!我赵家亦是受害者!”


    她试图弃车保帅,将责任推给下面的人。


    秦朔冷声道:“是否背主行事,恐怕还需深入调查。但当晚围攻晚辈的,除了众多被赵家圈养的妖物,还有赵家的护卫,所使用的皆是赵家功法与法器!这一点,现场残留痕迹与晚辈身上这处由赵家破元梭造成的伤口,皆可作证!”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伤。


    “你……!”赵老夫人气结,却一时难以反驳。


    王晖此时缓缓开口:“秦仙师,依你之言,是你发现赵家罪行,双方冲突,最终……两败俱伤?仙师修为居然如此高深?一人一剑就将赵家别庄上下妖族和护卫杀了个干净?”


    这是在怀疑秦朔是否有同伙了。


    秦朔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当晚战况惨烈,晚辈亦是拼死方得一线生机。但赵家别院进行邪术实验、剃取灵骨、勾结妖族,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几位家主眼神交换,心思各异。


    天枢君终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赵老夫人脸上,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赵老夫人,你作何解释?赵家别院,为何会出现妖族?那杀人取骨的邪术又是怎么回事?”


    “天枢君容禀。”赵老夫人语气迟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此事是我赵家家丑。”


    “元明那个臭小子一向爱拈花惹草,前段时间在蜀中云游之时,被一个狐妖迷住了,非要娶那妖精为妻。气的老身生了一场大病,在座各位也都是清楚的。”


    赵老夫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变得悲愤而笃定,她拄着凤头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看向天权君时,带上了几分痛心疾首,“可老身早就亲自下令,将他囚于家中祠堂思过,重重责罚,严令其与那妖物断绝往来!”


    她顿了顿,用丝帕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继续道:“定是那孽障贼心不死,不知用了何种妖法,蛊惑了元明,让他暗中做出这等……这等骇人听闻之事!那别院,想必就是他们私下勾结、行此邪术的巢穴!”


    “我赵家管教不严,识人不明,确有失察之责,老身愿领此罪!”


    “但若说这是我赵家本意,我赵家世代清誉,岂会行此自毁长城之事?!这分明是那狐妖与元明受人蛊惑,闯下的弥天大祸啊!”


    赵家三公子非要娶狐妖为妻这种荒唐事在神都坊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贩夫走卒都知晓的旧事,在场的人又岂会不知。


    赵老夫人这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巧妙地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一个已无法对证的狐妖和被蛊惑的赵元明身上。


    赵家瞬间从一个主谋,变成了被蒙蔽的、管教不严的受害者与失职者。


    王晖沉吟片刻,开口道:“赵老夫人所言,关于元明侄儿与狐妖之事,王某倒也略有耳闻。若真是如此……倒也不无可能。”


    秦朔心中冷笑,这老妇果然狡诈!


    秦朔心中怒火翻腾,却知道此刻纠缠于男女情事已落入下乘。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天枢君!无论主谋是人是妖,赵家别院进行邪术实验、剃取灵骨、勾结妖族,乃是铁证如山!”


    “赵家纵使并非主谋,也难逃失察、纵容之重责!岂能因一句管教不严便轻易脱罪?”


    “更何况,”他目光如电,扫向赵老夫人,“那别院禁制,与赵家功法同源!大量赵家护卫参与其中!这些,难道也是那妖物一人所能为之?”


    “赵家若真毫无察觉,那这千年世家,未免也太过……无能了些!”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客气的讽刺!


    赵老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咬死:“定是那妖物手段通天,迷惑了所有护卫!我赵家……我赵家确是失察,愿受责罚,但绝非主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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