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


    宋如淼接过杯子,没有急着入口,只抬到鼻尖,轻轻一闻。


    香气确实干净、明亮、带一点甜,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高级”。可她闻着闻着,眉心还是动了一下。


    她原本不打算在别人地盘上过于出挑,可Claire眼底那种“学院派优越感”,让她想起自己在后厨熬到十点的那些夜晚:火候不是背出来的,是熬出来的,熬到手酸、熬到眼睛发涩,才敢说一句差在哪。


    宋如淼把杯子放回桌面,笑了笑:“品鉴谈不上。我只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Antoine皱眉。


    “可惜那块老陈皮。”宋如淼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灯下很亮,却一点也不软,“二十年的新会老皮,被你们这一锅汤烫急了。”


    周围一静。


    Claire脸色变了变:“这是米其林主厨的配方——”


    “方子没错。”宋如淼打断她,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错的是火。你们追香气爆出来的那一下,用了急火——香是出来了,回苦也跟着翻上喉后。”


    她停了一下,像给面子,又像故意不留。


    “鲍鱼该有的鲜甜,被那股回苦压着。你们觉得怪,是因为香气把你们骗了。”


    “骗?不懂你就不要乱说。”Claire的脸一下涨红。


    “让她说下去。”


    一道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插进来,像拐杖轻敲地面,场子里那点浮动立刻被压住。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周家管事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腰都弯了半寸。


    陆老端着同样的那杯汤,慢慢走到近前。他先看了宋如淼一眼,又低头抿了一口,抬眼时,语气罕见地温和:“小姑娘,你师承谁?”


    宋如淼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谢氏方煋,方老。”


    陆老点点头,像把那名字放进心里过了一遍:“方煋……难怪。”


    直到这时,谢晚酌才把酒杯放下,走到宋如淼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空杯,笑得矜贵:“陆老,她最近在研究陈砚秋教授那边的药膳课题,天天跟陈皮、火候较劲,鼻子比一般人灵一点。”


    “灵不灵,”陆老看着宋如淼,眼底的笑意更深,“我听得出来。”


    这句话比夸“天赋”更狠——这是餐饮界泰斗当众盖的章。


    周意欢站在人群外围,笑容挂着,指尖却掐得发白。她请来的那群年轻人也不敢再摆姿态,连Claire都像被人当头浇了杯冰水,气息一下乱了。


    就在这时,周父周母从不远处走过来。周父笑得体面,先朝陆老拱了拱手:“陆老,您怎么站在这儿?主桌的客人都等着您呢。”


    陆老没有立刻走,反而转头看向谢晚酌,微微抬了抬下巴:“晚酌,一会把她带过来。”


    谢晚酌微微低头,笑意不减:“好的,陆老。”


    周意欢脸色当场挂不住。这是她精心筹备的回场,却变成了给宋如淼抬轿。


    “大家……入座吧。”人群终于开始向长桌移动。


    一路上,那些原本端着的年轻人明显换了眼神。


    “宋主厨,刚才那句火候……能不能请教一下?”


    “如酌在云锦里?改天一定去。”


    宋如淼听得直想笑,觉得这名利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她还没来得及敷衍应对,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谢晚酌牵着她的手没松,指腹在她手心里按了按,像提醒她:别理。那一下触碰极轻,却像带了电,顺着掌心一路蹿了上去,把她的心口按得猛地一跳。


    她偏头凑近,压低声音:“谢老板,你松一松。我得拿叉子。”


    谢晚酌面不改色:“我又没拦你拿。”


    “你这样——我怎么端得住?”


    谢晚酌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端不住,我给你端。”


    宋如淼差点当场破功,赶紧抿住嘴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交握的那点力度收得更克制,却也握得更紧、更稳。他绕过复杂的法式长桌,总会极自然地侧过身,先用宽阔的肩膀把她挡在自己身后半步,再带着她往前走。


    护得那么克制,却又那么密不透风。


    不远处,周意欢端着酒杯,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眼眶发红。她转身走到周母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周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目光锐利地朝这边扫了过来,停顿了几秒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这些暗流涌动,宋如淼全没注意。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旁这个男人占据了。


    侍者端着酒上来。杯口还没碰到她指尖,谢晚酌已经俯身把那杯挡开,低哑的声音落在她耳侧,带着一丝热气:“你还小,不能喝。”


    宋如淼抬眼看他,眼神一挑:“那我喝什么?”


    谢晚酌顿了顿,像认真想了半秒:“喝果汁。你还在长身体。”


    他抬手示意侍者:“橙汁,常温。”


    宋如淼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残存的那点紧张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只要谢晚酌站在这里,她就绝对不会被人欺负半分。


    果汁被端上来时,颜色清亮,甜味很轻。


    宋如淼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抬起眼,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谢晚酌一直看着她的目光里。


    他看她的眼神很深,很稳,稳得像是一句不需要宣之于口的承诺:我一直在。


    而主桌那盏灯,终于照到了她的位置上——


    这场暗流涌动的豪门宴会,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第27章 你用我的钱装什么


    宋如淼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果汁, 站在白帐篷边缘,鼻尖还残着香槟的甜腻。


    她刚把杯沿从唇边放下,一个男人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男人五十来岁, 戴着金丝边眼镜, 西装扣得一丝不苟。


    “宋小姐?”她抬眼看他。


    “刚才那几句评价, 专业。”男人语气温和, “我姓章, 云城餐饮协会的。方便的话留个联系方式?协会这边有些项目,想跟你聊聊。”


    他递出名片,烫金的边角在灯下晃眼。宋如淼接过来扫了一眼。


    餐饮协会会长——她心里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行业里不缺好厨子,缺的是门路;门路握在谁手里, 谁就能决定谁的灶火烧得更旺。


    她礼貌地笑了笑:“章会长客气。不过,我只负责研发和品控,聊项目要约我们谢总的时间。”


    话音刚落,身侧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把那张名片从她指间轻轻抽走。


    “章会长, 你好。”谢晚酌将名片夹在指尖, 声音淡淡, “我是谢晚酌, ‘如酌’的资金项目负责人。”


    他将名片随手递给身后的助理,朝章会长略一举杯:“合作的事,让秘书们约时间, 咱们到谢氏详谈。”


    “好。”章会长举杯碰上谢晚酌的杯沿,笑意更浓,识趣地转身走入人群。


    谢晚酌浅抿了一口手中的香槟,冰凉的口感让他微微皱眉。


    “诶,别喝凉的。”宋如淼顺势按住他的手腕, “走走走,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拉着他往前走。谢晚酌由着她拽着自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自助餐区在草坪东侧。冷切、鹅肝、甜品玲琅满目。宋如淼走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只拿了两块拿破仑和一小勺沙拉。


    “就这些?”谢晚酌端着盘子跟在后头。


    “这是我能下口的上限。”宋如淼咬了一口拿破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停住了动作。


    “底子是极好的,法式起酥做得地道,黄油的香气也正。”她拿了张纸巾垫在唇边,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主厨特有的惋惜,“可惜在这儿摆得太久,吸了草坪的潮气,酥皮全塌了。好好的一块点心,浪费了。”


    她语气正经得像在做品控报告。


    谢晚酌低笑一声,侧过身替她挡开一个端着酒杯撞过来的客人,手掌虚虚护在她腰后:“职业病。”


    “这叫尊重食物。”宋如淼放下叉子,“这些东西看着漂亮,但真饿的时候,还不如回店里下碗面来得痛快。”


    谢晚酌“嗯”了一声。正要开口,他的目光却越过帐篷帘子,落向二楼那扇半掩的门。


    “陆老刚才让带你去主桌敬个酒。”他收回目光,声音压低。


    主桌。宋如淼指尖顿了顿。她懂,那不是吃饭,是进圈子;是被那些站在云城顶端的人看一眼、记个名。


    她拎起裙摆一角:“走吧。早敬早完。”


    谢晚酌抬手替她拢紧披肩:“跟着我。楼上都是长辈。”


    二楼很静。檀木屏风隔绝了喧嚣,只剩瓷器轻碰的脆响。推开门时,桌上的谈话停了一瞬。


    谢父谢远山坐在左侧,正与周正恒交谈。主位上的陆老端着瓷盅,热气氤氲。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