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纹三断。


    唰、唰、唰。三刀下去,深浅一致,肉片薄如蝉翼却藕断丝连。


    顺纹一抚。


    宋如淼手腕微转,刀身侧面贴着肌肉纤维轻轻一抹。这一次,她没有感觉到以前那种令人烦躁的反弹力,刀身像自己往该去的地方滑,完美地顺着纹理滑过。


    原本紧缩的肉质,在这一抚之下竟舒展开来,呈现出一种松弛而饱满的半透明状。


    “这……”


    旁边传来一声惊叹。宋如淼回过头,发现方总厨不知何时已经摘了老花镜,站在了她身后。老人盯着案板上的肉,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刀,神色复杂。


    “成了?”小王凑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淼淼,你这是换手了还是换刀了?这肉切得跟艺术品似的。”


    方总厨拿起那把刀,指腹轻轻在刀背上摩挲,目光在看到那明显变薄的刀背和微调过的刃角时,停顿了许久。


    “这不是普通的磨刀。”老人把刀轻轻放回宋如淼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淼淼啊,磨刀的人,为了让你切这一刀省三分力,自己怕是费了十二分的心。这把刀现在的重心,是完全照着你的手劲改的。”


    宋如淼握着刀柄,掌心微微发烫。她想起楼上那个满手伤痕却说“随便琢磨”的青年,鼻尖蓦地一酸。


    她没说话,只是转身开了火。


    起锅,烧油,爆香。


    处理完美的豚肩肉入锅,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这一次,肉片在高温下迅速卷曲成漂亮的“金缕”状,香气霸道地炸裂开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后厨。


    她太高兴了,用托盘盛好,端着热气一路上楼,推门时还喘着。她要让他第一个尝到。


    推开包间的门,谢晚酌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手里的书换成了一份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兴奋的脸上。


    “好了?”


    宋如淼把托盘放下。盘子里是一份刚出锅的“金缕豚肩”,色泽金黄透亮,每一片肉都像是在发光。旁边还配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快尝尝!”她递过筷子,眼睛亮晶晶的。


    谢晚酌夹起一片肉,没有急着下口,先抬眼看了她一瞬,像是把她的期待也一并接住。


    肉入口,他动作仍旧克制,喉结却轻轻滚了一下;筷子在半空停了半拍,又夹了第二片。


    他放下筷子时,目光回到她脸上,那点清冷像被热气熏软,眸色深得发烫。


    宋如淼一直屏着的气,这才松开。


    “满分。”谢晚酌低声道。


    “谢晚酌,你真是我的神仙外挂!”宋如淼笑得眉眼弯弯,“以后我有搞不定的事,都找你好不好?”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寒冰尽数化作春水。指尖轻轻挑起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虔诚与眷恋。


    “好。”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在这里。


    宋如淼突然想起什么,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粉红色的便签纸。


    “给。”


    “这是什么?”


    “如酌的永久免单券。”宋如淼展开便签,上面画着一个简笔画小人,手里拿着一把刀,旁边写着一行字:【凭此券,宋主厨随叫随到,终身有效。】


    “我想了想,我好像没什么能给你的。”宋如淼把便签塞进他衬衫的口袋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脸颊有些发烫。


    “以后你想吃什么,不管多晚,我都给你做。而且随叫随到。”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叩在窗棂上,轻轻响。屋内的空气像被桂花糖熬过,甜甜得怎么也散不掉。


    谢晚酌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那一点粉色边角,唇角微勾。


    “好,那这张券,我可要收好了。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赚的承诺了。


    【渊境积蓄进度:57.5% → 58.8%】


    宋如淼看着脑海里跳动的数字,又偷偷瞄了一眼对面正重新拿起书、看似平静却耳根通红的青年。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指尖,指腹上仿佛还留着他薄茧的触感。她悄悄把手攥进袖口,像藏起一颗过甜的糖。


    第20章 成人礼,只赴一盏灯


    云城的六月, 燥热得人心烦。


    半山的谢家公馆,今晚却像一座不肯熄灯的孤岛。从黄昏亮到深夜。水晶灯的光影层叠交错,晃得人眼晕, 也把每个人的轮廓照得过分清晰——连笑都像提前练过。


    祝词一轮轮递上来, 杯沿碰杯沿, 笑意叠着笑意。


    这一晚, 是谢晚酌的十八岁成人礼。


    在谢家, 成人礼不叫成长,叫“交接”。意味着从今夜零点开始,他不再仅仅是谢家的少爷,更是那份庞大商业版图名正言顺的猎手。


    谢晚酌站在光最亮的位置。


    他穿着一身由意大利老裁缝手工缝制的深黑色西装, 剪裁考究得如同第二层皮肤,领口的温莎结系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恰到好处的两毫米白边。


    他手里端着一杯未动的香槟,杯壁凝结的水珠沁入指尖,带来一丝微凉。


    他没有喝, 只是安静地听着。


    “晚酌啊, 前程似锦。”


    “虎父无犬子, 将来谢氏在晚驰和你的手里, 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放心。”


    “这孩子性格稳,像他爷爷,是个做大事的料。”


    这些话, 他听了整整一晚,唯独没有人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微微垂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落地钟。


    22:15。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抬手,把领结轻轻扯松半寸。


    “失陪。”


    酒杯轻轻搁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 动作优雅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去换件衣服。”


    父亲的目光从人群那端压过来。


    谢晚酌没回头,只沿着侧廊往外走。


    有人举杯要碰,他微微颔首;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抱歉”。


    长廊尽头的门合上时,所有的喧嚣在一瞬间被切断。


    管家追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少爷,董事长——”


    “我知道。”谢晚酌打断他,“告诉他,我去透口气。”


    他没有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从侧门出去。


    夜风扑上来,带着热与夜露的潮意,衬衫领口一下被吹起,贴在锁骨上。


    司机见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少爷,您这是——”


    “去云锦里。”谢晚酌拉开车门,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开快点。”


    车一路下山,灯火在车窗外迅速后退。越接近,道路越窄,树影越密。


    “就停这儿。”


    还没到巷口,谢晚酌就叫了停。


    “少爷,还有一段路呢,而且这大晚上的……”


    “在这里等。”


    谢晚酌推门下车。


    他抬手把袖口卷到小臂,衬衫领口松开两粒扣。夜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皮鞋踩在石板上,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而今晚的宋如淼,把案板上的姜丝摆齐,又拨乱,再摆齐。


    方总厨戴着老花镜在拆蟹,刀尖挑开蟹壳的声音细碎利落,像在拨算盘。


    老人从镜片上方瞥她一眼,没说话,只把剔好的蟹黄推过去——金灿灿的一小碗。


    “方爷爷。”宋如淼声音压得很轻,“您说这碗蟹黄葱油长寿面,我是不是还欠点火候?之前给谢晚酌尝,他都只说还行。”


    “那小子对谁都只说还行。”方总厨慢悠悠擦手,“你见他夸过谁?”


    宋如淼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她把蟹黄碗放稳,不再问,低头继续熬汤。


    花菇和瑶柱在清汤里咕嘟着,香气一点点渗出来。


    她把葱段下锅,火候压得极稳——葱要炸到微金又不能苦,油要香却不能抢汤的清。


    蟹黄不直接下锅。


    她只取一小勺,在温油里慢慢“化开”,把那点腥与锋都收进去,让它变成一层薄薄的金。


    最后再回到清汤里,汤面浮起一点柔软的亮色,像灯下的金线,不张扬,却让人安心。


    方总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上心?”


    宋如淼手一顿,没抬头:“他十八岁。”


    方总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小姑娘的心思,一问就露馅。


    宋如淼把面与汤分开装进保温桶,又把那一小碟蟹黄浇头单独封好,端上二楼。


    包间的暖黄灯亮着,她把保温桶摆在桌角等着他。


    第一碗面还是坨了,她倒掉;第二碗面给方总厨尝了火候;第三碗面她自己吃了,吃的时候一点都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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