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淼点点头:“好。”


    摊位摆在学校西边的小巷。不是正街,可放学这会儿热闹,旁边还连着个小夜市。文具店老板娘探出头,笑眯眯的:“摆吧摆吧,别挡我门就行。孩子们正缺个吃零嘴的地儿。”


    才四点半,巷子还没完全醒。


    宋如淼踩着小板凳,把食材一盆盆摆好,调料瓶挨个排开。最后,她把那个小玻璃瓶放到最顺手的位置——里面是黑褐色的酱,闻着不冲,偏偏鲜得要命。


    “妈妈,开火。”


    蓝色火苗“噗”地窜起来,舔着锅底。油一落锅,热浪立刻翻上来。


    第一勺面糊下去,“滋啦”一声,香气像被点着一样往外窜。


    路过的学生脚步一慢,今天还有好多同学没吃上这个饼呢。


    牵着孙子的老人探头:“小丫头,这饼怎么卖?”


    “五块一个。”宋如淼踮脚把饼递过去,声音脆生生的,“刚出锅,小心烫。”


    老人咬了一口,动作停了停,眼睛微微睁大:“咦?这味儿……正!”


    就这一句,像把火点进油里。


    “给我也来一个!”


    “我要两个,带走!”


    “阿姨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宋听雅忙得手都抖:收钱、找零、装袋。偶尔也有人递来皱巴巴的纸币,她就把零钱压进铁皮钱盒里——旧的新的,都算日子。


    宋如淼站在板凳上,锅铲翻得飞快。她不看那些数字,只看每一张脸:


    有人咬下第一口,眉头松开;


    有人边走边吃,脚步都轻了;


    有人回头喊同学:“真好吃,你快来!”


    那一丝丝暖意就从他们身上飘出来,像细线,悄悄缠到她心口。


    只是在人群最热闹的时候,冷冰冰的声音忽然落下——


    “让多人获得温热满足。功德+3。”


    宋如淼手腕一顿,心里却更稳了。


    原来不是“随便吃一口就算”。


    得让人真的觉得好吃,吃饱,才会有分量。


    她抬头看向天边。夕阳把巷子照得暖,油烟味和葱香混在一起,像把人间也煮得有滋有味。


    收摊时,巷子里慢慢静下去。


    铁皮钱盒沉甸甸的。宋听雅借着路灯的光一张张数,数到最后,嗓音发哑:“加上扫码支付的总共有三百多……淼淼,我们一晚上卖了这么多。”


    她感觉就像做梦。


    可那热乎乎的重量压在掌心里,不会骗人。


    推车回家时,巷子空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宋如淼牵着妈妈的衣角,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叠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挤满了人。现在只剩一点淡淡的油香,飘在夜风里。


    但她知道,明天这口锅还会热,香气还会起,人声还会涌过来。


    她和妈妈会一点点把日子炒出滋味来。


    走到楼下时,宋听雅忽然脚步一顿。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开灯,像一块沉默的影子。


    车窗里反着路灯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宋听雅下意识把宋如淼往身后带了半步,手指用力到发白。


    宋如淼抬眼,心口那点暖光轻轻一跳。


    ——她们的路,刚亮起来。


    可故事里那条阴影,也许已经闻着香气,找过来了。


    第4章 黑车拍照,城管上门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淼淼小吃摊”的招牌油烟一熏,红得更深一点,像被火烤出来的。


    放学铃一响,小巷就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住了。穿校服的学生抱着书包一路跑过来,接孩子的家长拎着保温杯站在队尾,下班路过的年轻人闻到香味,脚步会不自觉慢半拍,回头问一句:“这儿卖什么?”


    宋如淼踩着小板凳站在锅前,灶火把她的小脸映得通红。锅铲在她手里不像厨具,倒像乐器,“嚓嚓嚓”刮着锅底,翻炒间带出利落的节奏。


    炒面六块,炒饭五块,想加蛋加肠就再加两块。二维码贴在推车侧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角,宋听雅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按平,像怕它掉了,掉了就连着这点日子也掉了。


    钱是一笔一笔攒出来的,功德也是。


    多数时候它不出声,只在宋如淼心口积一层薄薄的热,像火星攒成一点灯。她翻锅翻得手腕发酸,那点热就稳稳贴着,不张扬,却让人心里踏实。


    只有偶尔——有人吃完回头说“真香”,有人把她推荐给同学,或者有人从队尾挤过来急急忙忙买一份,说“我加班没吃饭,先垫一口”——那提示才会落下一声“叮”,像把小小的印章盖在她心口。


    日子好像终于被灶火烤出了一点暖烘烘的甜味。


    可自从那晚街角停过那辆黑车,宋听雅就总觉得有人在看。


    有时她抬头,会撞见巷子口一闪而过的手机镜头——快得像错觉。她问宋如淼:“是不是我看花了?”宋如淼只把锅铲握得更紧一点,没吭声。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空气闷闷的,像要下雨却憋着。


    临近收摊,队伍散得快。宋听雅弯腰收拾地上的杂物,把空矿泉水瓶捡进回收袋里。宋如淼踮着脚,拿旧抹布一点点擦锅沿的油渍,擦得很认真——她不喜欢油腻粘手,天宫膳房里从来没有这种“抹不干净”的脏。


    就在这时,巷子口的光线忽然被几个人挡住了。


    蓝制服,帽檐压得低,胸前别着工作牌。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皮绷得紧,目光从小推车扫到煤气罐,再扫到还没散尽的油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儿不能摆摊。”


    声音不高,却硬。


    宋听雅手里的动作一下停住,脸色“唰”地白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想把宋如淼挡到身后,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对、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我们这就收,这就收。”


    “不知道?”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城管抬手指了指巷口墙壁,“那儿贴着通告呢,片区这两天做市容整治,严禁设摊。你们这油烟、占道,卫生,都是问题。”


    宋听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张告示贴在墙上,边角卷着,字被雨水洇过一块。她平时来去匆匆,竟真的从没留意。


    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手脚都有些发凉。


    这摊子,是她们母女眼下全部的生计。不能摆了,去哪儿?换地方谈何容易?新地方不熟,人不来,她们吃什么?


    那些刚刚攒起来的一点希望,像被冷水兜头浇下。


    宋听雅的手指蜷得发白,连道歉都说不利索:“我们马上走……今天就走……现在就走。”


    中年城管看了她一眼,语气仍硬:“不是你说走就算。整治有标准——有人投诉,我们就得处理。你们这车也属于占道经营工具,按规定得暂扣。”


    “暂扣”两个字落下来,像一块冰砸进宋听雅胸口。


    她下意识抓紧了推车的把手。铁皮冰凉,扎得掌心发疼,可她不敢松。那不是一辆车——那是她们母女这几天刚攒起来的命,是能换回米面油盐、能把日子撑下去的那口锅那点火。


    她喉咙发紧,声音一下子就哑了:“别……别扣车。我们收,我们现在就收,马上走。您看孩子还小——”


    她说到一半,自己都听见了那股失控的颤。


    中年城管皱着眉,像是被她这一下的慌撞到,但仍旧板着脸:“规矩就是规矩。”


    宋如淼从妈妈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指尖轻轻拽了拽宋听雅的衣角,软软叫了一声:“妈妈。”


    宋听雅回头,对上女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没有害怕,没有慌,只有属于孩子的干净和一点点“我在”的笃定。


    宋如淼没多说一句,转身从保温箱里拿出三个还温热的土豆饼。油纸包着,热气轻轻往外冒,香味朴素,却很实在——是人饿的时候最认的那种香。


    她踮着脚走到中年城管面前,小手举得高高的,声音软糯却清楚:“叔叔,你们工作辛苦了。这个给你们吃。淼淼自己做的,很干净。”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中年城管愣住了,像是没料到这一招。身后两个年轻同事也一时没了声,目光在饼和孩子之间来回,下意识想拒绝:“不用——”


    年轻城管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纸币,弯腰递给宋如淼:“小朋友,我们买一个。”


    宋如淼小眉头一皱:“淼淼送给叔叔的。”


    “我们不能白拿。你收着。”


    他顿了顿,又飞快补了一句,“——你们换个正规点的地方。”


    宋如淼抿了抿嘴,想了想,小声认真:“那你给妈妈,妈妈收。”


    中年城管瞪了他一眼,看了看淼淼,又看了看宋听雅那张吓白的脸,最后目光落到推车上,像在衡量那条硬邦邦的规矩和眼前这点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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