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风太大。”贺云卓打断她,又一次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了许多, “上楼再说。”


    “……”


    她立着没动。


    贺云卓也没有那个耐心,手上微微用力,牵着她径直走向公寓大堂。


    他说:“这里灯光太暗,我看不清你的眼睛。”


    季然被他牵着走进公寓大堂。


    光线明亮,方才在昏暗夜里滋生的黏糊情绪,在刹那间又无所遁形。


    电梯门滑开,他很自然地按下楼层,数字跳动。


    季然并不意外他能如此精准知道她住哪,只是侧眸看他,肩背挺直,神色静默。


    到了楼层,贺云卓松开她的手,示意她带路。


    季然走到公寓门前,输入密码,推门进去,没有开大灯,只抬手按亮了玄关一盏小小的壁灯。


    昏黄的光晕笼出一小片温暖而私密的空间。


    她转过身,背靠着鞋柜,看向跟着走进来的他。


    “现在看清了。”她轻声问,“你想说什么?”


    贺云卓关上门,向前两步停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压下来,“灯太暗,你开大灯,要不然看不清。”


    看不清她细微的表情,看不清她眼底是否还有波动,看不清她那些总被藏起来的真实情绪。他厌倦了猜测,也厌倦了她用这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将他隔绝在外。


    季然与他对视片刻,没有动。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抬起,按亮了客厅中央的主灯开关。


    光线铺满整个空间,一切清清楚楚。


    贺云卓没时间去打量这间小小的公寓,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微微泛红的眼角,略显微醺的脸颊,紧抿着的唇。


    他就站在这片明亮里,将她所有细微的波动都收于眼底。


    “现在看清了。”他声音低沉,“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恨你?恨你每次需要时就靠近,不需要时转身就走,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懒得给?还是说我更恨我自己,明明一次次被推开,却还是像个傻子一样等在原地,等你下一次心血来潮的回头?”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清冽的气息,侵入她的呼吸。


    “季然,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我也有情绪,我也会累。也会问自己……到底还要犯贱到什么时候。”


    季然安静地回望他,“累的话,为什么还要来?你明明可以不用管我的。就像那通电话里说的那样……不再…犯…贱。”


    最后两个字从她唇间轻轻吐出,带着涩意,比他自己说出口时,更锋利,更伤人。


    他扯了扯唇角,“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说了狠话,下了决心,可一看到你和别人站在一起谈笑风生,一想到你在这里可能又遇到什么难处,可能又一个人硬撑,我还是会像个傻子一样走过来。”


    季然睫毛轻轻颤动,“我才不会有什么难处,我在这里好得很,什么都很顺利。”


    “那我更不爽了!”他声音沉了下去,有些恼怒,“我就希望外面的雨下得再大一点,最好把你淋透,淋到哭,淋到你肯放下那身该死的骄傲!”


    季然抬眼瞪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聚齐水汽。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锁着她,“可你如果真的哭了,我又会冲过去给你撑伞。季然,你就是吃准了我会这样,对吗?一次又一次,看着我为你妥协,看着我为你打破原则,看着我变得连自己都讨厌!”


    她胸腔里堵满了又酸又软的东西,爱意与恨意早已浓稠地拧成一股,彼此缠绕,彼此刺痛,分不清也解不开。


    “才没有。”她声音微微发哽,“你之前也赶我走,我不也淋雨了吗?我只是……顺从你的话而已。”


    贺云卓气极反笑,眼底一片赤红的痛楚,“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我让你走,你就真的头也不回?你傻子吗?季然,你的顺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干脆了?”


    他自嘲低笑一声,“你比谁都清楚怎么拿捏我。每一次,只要你想回头,我就在那里。哪怕你什么都不说,哪怕你只是站在那里看我一眼,我都会走过去。”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可你给了我什么?一次次转身,一次次推开,一次次让我觉得,我的等待和坚持,这三年……都TM是个天大的笑话!”


    季然眼里漫起了蒙蒙的水雾,垂下眼睫,不敢看他的眼。


    他手上用力,“睁开眼睛说话,你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是你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时舍弃的选项,还是你无聊时拿来证明自己还有人要的消遣?”


    “……”


    季然拍开他的手,偏过头去,声音冷硬:“你妈说得没错,我本来就是自私的人,只顾自己,不负责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又是一阵沉默。


    季然轻轻呼一口气,转身往客厅走。


    他从背后环住了她,手臂越收越紧,死死箍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我也自私。”他贴着她耳畔,“我知道你有时候很难,知道你倔,知道你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可我也自私,季然……我自私到明知道是互相折磨,知道你不好受,还是想把你留在身边。”


    季然在他怀里僵硬着,“贺云卓……”


    “别说话。”他打断她,脸颊贴着她蹭了蹭,“就这样。”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累?你明明就可以潇洒一点,不要和我相互折磨。”


    “就互相折磨!”他声音沙哑,“就想折磨你。”


    总好过各自在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耗干。


    “可今宜呢?你父母呢?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只是我们两个人。”


    贺云卓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你看,我们连这个问题都谈不拢。”她抬手,拂开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季然转过身,面对着他,“你以为我在逃,可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我也觉得自己在折磨你,让你变成这样,所以我也在努力改变,我希望——”


    “别说了,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灯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季然咬住下唇,抬眼看他紧绷的脸。


    “你走吧,”他别开眼,“别看我,我心烦!”


    “……,这是我家。”她声音很轻。


    贺云卓顿了一瞬,随即转身,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迈了出去。


    “砰!”


    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墙壁都在抖。


    季然站在原地,等着那声巨响在耳边消散,片刻后,她才缓缓转身,走向阳台。


    她双手扶着冰冷的栏杆,目光投向楼下。


    街道上车流稀疏,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公寓楼门口走出,步伐很快,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朝楼上瞥一眼,尾灯的红光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风卷起她颊边散落的发丝,丝丝缕缕贴在微凉的皮肤上。


    翌日,季泽南约了客户在高尔夫球场,也一并叫上了她。


    绿茵开阔,阳光正好。


    季然的视线不自觉地掠过球场上的其他人,潜意识里,她觉得会在这里看见那个身影,但直到半场结束,也没有看见。


    季泽南挥出一杆,看着白色小球在空中划过弧线,才慢悠悠地转向她,“不用找了,贺总一早的飞机,已经回宁城了。”


    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草坡上,随口应了一声,“是吗。”


    季泽南走到她身侧,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怎么?有事找他?我倒是可以帮你递句话。你们……不至于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吧?”


    上次在粤海也是,一个坐在酒店房间傻等,一个在酒店门口车子里傻坐,这年头,动动手指发条信息,打个电话,很难吗?


    简直了,这对怨偶。


    季然收回视线,调整握杆的姿势,“我们公司还欠他钱呢,我躲他都来不及,生怕一见面,他就开口跟我算账。”


    季泽南轻轻笑了笑,“你确实……欠了很多债,不容易啊。季锦琛那笔就是个天价窟窿,再加上季源那些陈年旧账,你还能一个人撑到现在,没被压垮,确实不容易。”


    季然回眸看他一眼,“既然知道我不容易,谈条件的时候,利点就多让些给我。你来港城这一趟,也不是白来的。合同谈好了,大家一起发财。”


    季泽南眉梢微挑,语气慢悠悠的:“季源那顶ST帽子确实挺重的,加油吧!你是努力还债,我是求财。祝你……早日成功吧。”


    季然不再接话,她不爱听。


    她挥杆,动作标准流畅,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稳稳落在远处。


    季泽南看着她干脆利落的一杆,唇角弯了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与走过来的客户寒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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