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致远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抱着她掂了掂:“哎哟,我们小公主又重啦。”


    她又转向一旁的朱冰安,张开手臂:“奶奶抱!”


    朱冰安接过她,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亲,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笑道:“让奶奶闻闻……是不是偷吃糖啦?嘴巴甜甜的。”


    Aileen立刻把小脑袋埋进她肩头,“爸爸允许的……就吃了一颗。”


    朱冰安抱着她进屋。


    Aileen脱掉外套就迫不及待分享她最近的开心事,“加加是我的新朋友,我喜欢,爸爸也喜欢。”


    贺致远与朱冰安对视一眼,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他们当然知道“加加”是谁,只是当着孙女天真烂漫的面,终究不好说什么。


    贺致远伸手将Aileen抱到膝上,语气如常地逗她:“这么喜欢啊,那还喜不喜欢爷爷呀?”


    Aileen点着小脑袋,辫子跟着一晃一晃:“当然喜欢!”


    她认真地想了想,掰着手指说,“喜欢爷爷,喜欢奶奶,喜欢爸爸,喜欢加加……都是不一样的喜欢!”


    童言稚语。


    朱冰安坐在一旁,目光越过客厅的落地窗,落在仍立在院子里抽烟的儿子身上,暮色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直。


    她心里那团闷了许久的火,真是压不住。


    晚饭后,贺致远照例叫贺云卓去书房谈事。


    朱冰安让佣人带Aileen去玩,自己也跟着上了楼。


    门一关上,她便不再迂回,直接看向站在书桌前的儿子,“云卓,我知道季然回来了。你们最近,接触不少吧。”


    贺云卓抬眼看她,一时没有出声。


    书桌后的贺致远点了支雪茄,缓缓开口:“确实不合适,别再这么纠缠下去,多为今宜考虑,为你自己的未来考虑。”


    贺云卓也抽出一支雪茄点燃,转身踱到窗边,背对着父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朱冰安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更大。


    她记得儿子从前不是这样的,虽性子偏冷,却仍是明朗的、沉稳的,眼里有光,肩上有风。可自从遇上季然后,他就时不时要和他们唱反调,性子变得愈发沉郁寡言。


    “云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她声音里压着愠怒与疼惜。


    贺云卓没有回头,“什么样子,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朱冰安追到他身边,“当年,我和你爸是不得已才点头同意你们的事。你不听劝,结果呢?教训还不够吗?当年我就不看好季然,但因为你喜欢,我们试着接受。可后来呢?离婚,她一走了之,你看看今宜,你看看这个家,你觉得好受吗?”


    贺云卓移开唇角的雪茄,缓缓回身看向她。


    “那天晚上,你也是这样对季然说的吗?”


    朱冰安脸色僵了僵,“难道我说错了吗?”


    烟雾在他沉郁的眉目前缭绕。


    “您没说错,每一句都对。”贺云卓觉得有些疲倦,“这三年,确实每一天都不好受。”


    朱冰安见他语气似有松动,神色稍缓,声音也放软了些:“你现在也为人父了,真的要为大局考虑,为今宜的将来——”


    “妈,”贺云卓打断她,目光直直迎上去,“您有没有想过,当年您和我爸给她的,除了不得不点头的应允,除了试着接受的审视,还剩下什么?”


    朱冰安一怔。


    “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她。你们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语气,甚至安排给她的体面场合,都在提醒她,她不属于这里。她难道没有压力吗?她难道不累吗?”


    朱冰安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再度转硬:“难道不是她自己太倔吗?从头到尾油盐不进,现在也是,说回来就回来,还见今宜……她太自私了。真要为今宜好,最好就别再出现。”


    贺云卓静了片刻,“别再说这个话了。您也别再去找她了,她出现在今宜面前很正常。至于我和她之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朱冰安脸色一白,“我坚决不同意!”


    有些亏,吃过一次就够了。她不能让儿子再陷进去,不能让这个家再经历一次动荡。


    贺致远一直沉默地坐在书桌后,终于沉沉开口:“贺云卓,你是真的……半点不记教训。如今你自己也为人父了,为什么还不能理解我们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


    贺云卓说:“理解,所以我会给今宜最好的,只要她真心喜欢,只要她觉得快乐。”


    朱冰安气得胸口起伏,“你怎么也变成这样!当年你大哥云舟也是,非要听他女朋友的话跑去读警校,结果呢?现在连人都——”


    “不是一回事。”贺云卓斩钉截铁道,“大哥读警校是他自己做的决定,我也是一样。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砰——”


    贺致远猛地将手边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站起身,指着贺云卓,“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因为你跟季然的事,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还有季家——怎么着?他们季家是赖上我们贺家了吗?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贺云卓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当年那些烂摊子,是我自己处理不周,我认。但季家是季家,季然是季然。您别混为一谈。”


    “她家那个公司,她那个大哥季锦琛,哪个不是麻烦?你现在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想把整个贺家拖进去陪她折腾?”贺致远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找银行施压,要给她贷款对吧?人家行长都问到我这儿来了!”


    朱冰安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云卓,妈求你了,这次就听我们一次,行不行?”


    贺云卓看着他们的神色,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再说吧,别气了。你们也是白费力气在这发火动气,季然……她压根就没有想再进贺家的门,不值得你们这样。”


    说着,他将指间燃了半截的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


    “别气了,今宜留在这儿吧,陪陪你们。”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先走了。”


    朱冰安扭过头去擦眼泪。


    贺云卓看了眼,没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隐约传来Aileen和佣人玩闹的笑声,清脆又绵软。


    他快步走下楼梯。


    Aileen正坐在地毯上拼图,闻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


    贺云卓蹲下身,抚了抚她的发顶,低声说了几句。


    Aileen乖乖点头,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知道啦!爸爸晚安~”


    贺云卓抱了抱她,起身离开。


    夜风很凉,他坐进车里,抬眼看去,城市的远端已经起了烟花,一簇接一簇,在墨蓝的天幕上无声地绽开又消失。


    车子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流光溢彩的街道,穿过沉默伫立的楼群。他路过臻域,路过她公寓楼下,一圈又一圈,没有停下。


    最后,他开到了海边。


    夜色里的海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深黑,潮声一阵一阵,沉缓而绵长。


    他停下车,拨通了她的电话。


    车厢里,音响传出的铃声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里空洞地回响。


    公寓里,季然正将最后几件衣物叠进行李箱。


    手机在床头柜上固执地震动着,她走过去捞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紧了紧,还是划开接听。


    “喂。”


    “在哪?”


    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沉,混着隐约的风声和海浪声。


    “在公寓。”她声音平静。


    “在做什么?”他又问。


    “收拾行李。”季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宁城零星的灯火。


    贺云卓望着远处海面上破碎的月光,“准备去港城?”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季然垂下眼睫等着,久到以为信号断了,他才低低开口:“季然。”


    “嗯。”


    “如果……,”他的声音似乎被风吹散了,“如果,这一次,我还是……想等你,是不是很可笑?”


    季然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泪珠不争气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很烫。


    她没有回答。


    贺云卓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他听着电话那头轻浅的呼吸,笑了一声,透着沉甸甸的倦意。


    “算了,我不会那么犯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一路顺风,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车厢里作响,贺云卓望向前方,潮水一遍遍扑上来,又退下去。


    夜色太浓,浓到分不清天与海的界限,只觉得整个人都在这片沉重的黑浸着,往下沉。


    季然擦去眼泪,将手机抛到大床上,回去衣帽间继续收拾着行李。


    出发前,她还是回了一趟季家老宅。正巧遇见巡演刚回来的季薇,宋阳晖陪在她身边。老爷子精神不太好,晚饭后便早早回房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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