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安静下来。


    所有视线都聚在他身上,贺致远夫妇脸色黑沉沉。


    他沉默了几秒,极淡地扯了下唇角,“还没回家。”


    “为什么不回家?”


    “等她回来……你亲自问她,好不好?”


    今宜似懂非懂,歪头绽开一个明亮的笑,“那爸爸叫妈妈快点回家吧。”


    他看着今宜清澈的眼睛,低声应道:“好。”


    车子平缓地行驶在冬日的街道上,窗外掠过的街景已渐渐染上岁末的气息,商铺挂起了红灯笼,有人步伐匆匆,有人喜色漫步。


    年关将近,城市在阳光中透出暖意。


    季然擦去眼泪,别过脸看向窗外,胸口那股酸软的情绪如同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来,久久未能平息。


    她又要如何亲口和今宜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家呢?


    曾经,她自己的家就是残缺的,而如今,因为她,竟也让小小的今宜,拥有了一个不完整的家。


    从前觉得日子在稀里糊涂朝前翻滚,她抓不紧,也看不清。如今是明知道路要怎么走,却难走。


    原来清醒地奔赴,比糊涂地行走,更需要勇气。


    车子在季源大楼停车场停下。


    贺云卓侧过身:“晚上我来接你。”


    季然仍低垂着眼,闷闷应了声:“嗯。”


    “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他看向她微红的眼角,“看看你那边有没有必须带的东西。如果没有,就不必拿了。”


    季然手指蜷起,抬起头来看他,“我还要去港城出差,而且……马上过年了。”


    过年意味着无法回避的家族聚会,贺致远夫妇届时必然在场,她要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出现?光是想像那场面,她已觉得无处容身。


    贺云卓静默片刻,“过年怎么了?”


    “季然,”他唤她名字,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眼里,“你迟早都要面对的,不是吗?这段时间商场上那么酒局饭局,你不是已经应对自如了吗?”


    季然蹙紧眉,声音微微扬起:“那完全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意思是,我和今宜,还不如你的季源重要吗?


    季然呼吸微微一滞。


    她望进他眼里,那里沉着克制,也映着她自己仓皇的倒影。许多话涌到唇边,却又被更深的重量压了回去。


    良久,她侧过脸,避开他目光的笼罩,声音低了下去:“我要去港城,也许要半年或者更久……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宁城。


    贺云卓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语气淡了下来:“随便你。”


    季然解开安全带,“晚上不用来接我了,我也许——”有应酬。


    她转了口:“我要约柯律师谈点事情。”


    “随便。”


    她看向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没再说话,推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将两人隔成两个世界。


    时间从来走得悄无声息,可有些事始终横亘在那里。当年落荒而逃如此,如今依然如此。


    她也试着往前走,学着如何做一个更阳光更坚韧的人。可她终究不是天才,不是所有事都能一次学会,更不是所有伤疤都能坦然揭开。


    勇气这种东西,不是人人都有,也不是时时都在。


    车子远去,季然深呼吸迈进电梯。


    傍晚,她带着莫凡和强森从生产线赶回市区,径直去了与柯启钧约好的地方。之前托他牵线风投的事,如今虽已不必继续,但无论如何也该当面致谢,给各方一个交代。


    席间,柯启钧听完她的解释,只温和地笑了笑,举杯道:“那就祝然总去港城一切顺利。”


    季然莞尔一笑,“谢谢柯律。不过,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是关于我大哥季锦琛的案子。”


    韩菱现在夹在中间,季泽南的态度始终不明。


    要钱,季泽南也没给个准数。若是他能直接开出利滚利的数目,老爷子哪怕心疼,也会咬牙给了。


    可现在这样拖着,扣着谅解书不松手,韩菱不得不一次次走向他。


    她要是告诉季锦琛,季泽南对韩菱存着心思,怕是要在里头气死了。


    走出餐厅,与柯启钧道别后,季然拢了拢大衣。


    夜色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后座车门敞开着,司机立在门侧,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内,朱冰安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朝她望来。


    这是季然回宁城后,第一次与她正面相对。


    避无可避,意料之中。


    季然缓步上前,在车边停下,微微颔首:“伯母。”


    朱冰安笑了笑,声音温和:“外面冷,上车聊吧。”


    冷风拂来,季然指尖收紧,俯身坐进车内。


    车门关上,朱冰安侧过脸看她,“好久不见了。刚在餐厅,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是,”季然迎上她的视线,“很久了,伯母。”


    “叫贺夫人吧。”


    “……贺夫人。”


    “回来有阵子了吧?这段时间一直都听说你回来接手公司了,还做得有声有色的,挺有模样的。”


    季然沉默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朱冰安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径直问道:“见过今宜了?”


    季然心口一空,“见过了,今宜……很可爱。”


    “当然可爱,”朱冰安唇角挂着笑,“家里一直把她捧在手心。所以做母亲的,更应该清楚,什么才是真正对她好,什么只是成年人自我情绪的满足。”


    车厢内陷入安静,季然脑子里设想过这样的画面,但没并提前想出圆满的答案。


    朱冰安继续说着:“今宜的成长环境一直很单纯,云卓这两年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季然,你现在也在发展自己的事业,人生正要展开新的篇章。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对所有人都好。”


    季然看着朱冰安保养得宜的侧脸。


    “贺夫人,”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今宜……也是我的女儿。”


    朱冰安轻轻摇头,“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和孩子心里真正的妈妈,是两回事。她学会走路说话,半夜发烧……这些时刻,你在哪里?”


    每一个问句都轻飘飘的,偏偏字字句句卡在季然的呼吸里。


    “现在你回来了,看到她聪明可爱,心生眷恋,这很正常。但孩子不是玩偶,不是你想起来就抱一抱,忙起来就放一边的摆设。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该知道,稳定的陪伴,比一时兴起的亲近更重要。”


    季然喉咙又酸又涩,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我不是一时兴起”,想说“我也在努力”,可所有的话都堵着,没有底气出声反驳。


    最后,她只是轻声问:“那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朱冰安看了她片刻,缓缓道:“你们离婚了,季然。法律上,感情上,都是结束。云卓有他的人生,你也该有你的。纠缠不清,对谁都是折磨。”


    良久,季然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谢谢您的提醒,贺夫人。但关于今宜和我的关系……我想,这该由我和贺云卓,还有今宜自己来决定。”


    朱冰安眉头微蹙,语气不耐,“三年前你就不听劝,执意生下孩子,最后一走了之。如今你还是这副模样,季然,我请你偶尔也替别人想想。你现在,自己也做母亲了。做人不能太自私,要为自己的行为负点责任。”


    车厢里的暖气很足,季然身心冰凉,挤不出一个理直气壮的字。


    朱冰安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住哪?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谢谢贺夫人,不用了。”季然拉开车门,冷风灌入,“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下车,转身,朝车内微微颔首,“晚安,贺夫人。”


    车门关上,驶入车流。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


    寒风刮在脸上,刺刺地疼,她裹紧大衣,只觉得那股冷意,是从心里渗出来的。


    短暂拥有,就是一场精确的报复,报复她所有不合时宜的贪心,与不知轻重的自以为是。


    强森走过来,“季小姐,贺先生打了电话过来。”


    季然回过神,“好的。”


    重新坐上车,强森很自然地把车往静泊湾别墅的方向开。


    一路思绪纷乱,理不清的线团,缠得人透不过气。


    车子缓缓驶入庭院,还未停稳,她便看见了廊下的身影。


    贺云卓指间夹着一点猩红,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散开。他就那样站着,目光隔着车窗,无声地望向她。


    季然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等强森或他上前,自己推门下了车。


    她拎着包走近几步又停下,扬起唇角,声音清亮:“喂,贺云卓,你现在这么没有绅士风度了?都不知道过来帮我开个车门?”


    贺云卓将烟掐灭,抬步朝她走来。


    夜色里,灯光映着她刻意弯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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