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季少鹏和季少杰均是一愣,这话完全不是季然的风格。


    这小丫头,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少,或者说,被逼着迅速长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饭局一场接一场,左一茬右一茬,很多还是硬凑上去的局。


    几场下来,季少杰便有些吃不消了,私下向季然提议:“这样不是办法。我们2个老家伙,加上你一个年轻姑娘,酒量、精力、还有那些场面上的应酬话,都有限。不如,招聘几个专门的商务人员?起码应付饭局这一块,有几个能说会道善于周旋的人,会方便很多,效果也更好。”


    季然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


    他嘴里所谓商务人员,在很多时候,尤其是某些特定的应酬文化里,指的就是能喝酒、会来事、善于活跃气氛,甚至必要时可以“牺牲”一下的女员工。


    季然沉默。


    季少杰见她不言语,以为她开始犟脾气,不认同。


    他语重心长道:“小然,做生意就是这样,很多规则和环境,不是我们个人喜恶能改变的。你改变不了环境,就得学会去适应它,利用它。”


    季然抬眸笑笑,“那就招聘吧,但简历我要自己过目,我要经验十足的,得心应手的,得能接受这种场合,也能……适应这种规则,薪酬不设限。”


    季少杰点头,同意就行。


    年底饭局多,各方关系都需要打点维护。


    季然带着莫凡,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或正式或私密的饭局上。而季少鹏和季少杰也各自领了任务,分头去应付不同的关系和场合。


    她需要独自判断每个场合的分寸,衡量每句话的得失,应对或真诚或虚伪的试探。


    莫凡是她可靠的助手,帮她记住关键人物的信息和喜好,适时地递上名片或礼物,在她需要解围时巧妙地插话,但更多的压力,还是落在了季然自己肩上。


    推杯换盏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那么容易应对,犹如此刻。


    坐在主位的正值银行某分行负责人王总,几杯酒下肚,面色泛红,目光落在季然身上,细细打量,笑着开口。


    “季小姐,季然总,你这个酒量可不行啊。”


    他晃了晃酒杯,“当年你大哥季锦琛在的时候,跟我们喝酒,那可是能连干一瓶白的,面不改色!你这……才几杯红酒下肚,就说喝不动,算什么?”


    季然微微一笑,“王总说笑了,我确实不能跟我大哥比。主要是想着,得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才能好好跟王总谈业务。毕竟,我们季源是真心实意想要贷款,王总您也是业内出了名的爽快人。”


    王总靠在椅子上双手抱拳,含笑看她。


    季然目光清亮看向对方,“这饭局,我们来来回回也陪着王总吃过好几回了。诚意,相信王总也能看到几分。”


    王总听罢,摇晃着酒杯摇头一笑,“季小姐啊,你不懂。上面确实有政策,有指标,也有扶持特定企业的额度。但这指标是留给那些新兴的,有潜力的高新技术企业的。你们季源呢?百年老字号,传统产业,但按现在的标准看,活力不够,转型方向嘛……”


    他停了一瞬,意味深长地看了季然一眼,“也还不够清晰。你们也得……给别人一点活路嘛,是不是?”


    季然弯唇,仰头,干脆利落地喝了下去。


    她放下酒杯,“是,王总说的是。”


    这样的场面,已经经历了不下十回。


    对方会如何打官腔,如何抬高标准,如何用各种理由推诿拒绝,她几乎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确实很难,真心不知道那时候季锦琛是如何在这些老狐狸之间周旋的,更无法想象,老爷子当年是如何在更复杂的环境中,撑起季源的。


    隔壁一间更为雅致私密的包间里。


    柯启铭笑道:“每一次来这,都能遇见季然在这应酬谈生意,好像是很不顺利啊。她也真耐得住性子,一场接一场陪,一次接一次碰壁。”


    这个会所是他开的,他一时兴起,招手叫来经理,要看近期的账单。


    随意一翻,就可以看见季然请各路神仙吃饭喝酒的花销,就已经花费7位数了,就更别提私底下送过的礼了。


    贺云卓站在窗台边抽烟,沉默着,没有接柯启铭的话。


    坐在沙发上的宋阳晖伸手,从柯启铭手里接过那份账单,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和频繁的消费记录。


    他摇了摇头,“季然还是不够圆滑。做事学得是快,这股狠劲也有,但显然还没拿捏准这中间的尺度。”


    宋阳晖将账单丢回桌上,端起酒杯:“这样一味大方地砸钱请客,在那些老油条眼里,反而显得你底气不足,急于求成。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只肥羊,更加狮子大开口,不断试探你的底线,根本探不到他们的底。”


    柯启铭说:“诶,我说老贺,要不然……你干脆出手,随便撒几个亿给她救救急算了?”


    贺云卓回身看他,“我的钱是树上的树叶?就算有一片森林,要摘几个亿的树叶就那么容易?她自己该吃的苦头,一丁点都少不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宋阳晖闻言,也笑了笑,点头附和:“确实。是该让她好好磨练一番。不吃点亏,不碰点壁,哪能真正立起来?”


    柯启铭抬了抬眉梢,看向宋阳晖,话里带刺:“你是说话不腰疼,季家姐妹,苦了季然一个人,你的季薇可没有吃过这个苦。”


    宋阳晖叹息,是没吃苦,但季薇太要面子,性子也傲,现在基本不理他了,满世界飞,四处巡演跳舞,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又是一场无效应酬,季然带着莫凡站在会所门口,微笑送王总离开。


    莫凡给季然递上解酒糖。


    季然含下,拉拢了一下大衣领口,冬夜的寒风凛冽刺骨。


    贺云卓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对着王总笑靥如花的模样,为了贷款,为了季源,她倒是能屈能伸。


    司机早已等候在车旁,见贺云卓出来,拉开了车门。


    季然自然也认识他的司机,他的车。


    宁城就是这么小,没有办法。


    她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微笑回身,想要打个招呼。


    男人目不斜视,径直路过了她,上了车。


    季然立在原地,无声一笑,对着莫凡道:“回去吧,明天继续。”


    莫凡心里也叹息,确实太不容易了。


    翌日。


    季然约上了韩菱一起去看季锦琛,这次,她们申请到了单独的会面室。


    韩菱不语,垂眸坐在一旁,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们兄妹。


    季锦琛穿着统一的服装,神情比上次见面时更加阴郁,眼下依旧有浓重的青黑,先是深深看了韩菱一眼,随后才将目光看向季然。


    “看你这个神情,就知道你没什么好事。怎么,外面还不够你折腾的,还要跑到这种地方来……跟我呛嘴?”


    季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连日来的压力、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


    “对,就是看你不爽,就想进来骂骂你。我在外面很累,很委屈,所以我就要把火全部发泄在你身上。”


    季锦琛看着她又要落泪的样子,冷眼睨她,“又要哭?哭什么?都当上老总了,还这么孩子气,动不动就掉眼泪?”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


    “全都看见了,擦擦吧,丢人显眼。”


    “没你丢人显眼,进来这地方吃饭。马上就要过年了,你开心吗?在这里过年。”


    “季然,你就是找抽,对吧?”


    韩菱无语,抬手点了点腕表,“你们还是说点正事吧,有时间限制。”


    季锦琛见韩菱终于说了一句,眸光深沉望向她,“你好吗?”


    韩菱迎上他的视线,淡淡一笑,“很好。你们谈点正事吧,时间不等人。”


    闻言,季锦琛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又转眸看向季然,“说吧?怎么了?”


    季然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又抬眼瞪他,声音低了下去:“没钱了,贷不到款。”


    季锦琛一听,立刻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他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沉声开口:“被欺负了?去陪酒了?你是蠢吗?这种事,不会让手底下的人去顶?自己亲自上阵,你是嫌自己不够显眼,还是觉得那些人看在你是季家四小姐的份上,就会对你手下留情,大开方便之门?”


    季然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立马呛回去:“你以为我没试过吗?让下面的人去,那些人精转头就把人打发回来了,我自己去,至少他们还愿意坐下来吃顿饭,听我说几句话。”


    季锦琛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是真的蠢!亲自去,在他们眼里就是送上门让人拿捏,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试探你的底线,看你能退让到什么地步!你以为陪几场酒,说几句好话就能解决问题?天真!”


    他恨铁不成钢,“赶紧招人去!那些商务、公关,甚至是项目负责人,哪个不能拉出去应酬?每个渠道商都需要应酬,你也要自己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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