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真的编成了童话故事……说给了他女儿听……说给今宜听。
季然的身子软得厉害,几乎要彻底滑地上去。
泪水更加汹涌, 破碎的哽咽。
Aileen歪着脑袋说:“有一天,小野猫……嗯,犯了错,被罚站呢。大灰狼瞧见了,就觉得……就觉得小野猫有些可怜。后来……后来大灰狼捡到了小野猫的东西……大灰狼还陪着小野猫一起过新年……”
她讲得磕磕绊绊, 讲到关键处又卡住了,怎么也想不起后面。
她抿唇看着加加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哭得更凶,甚至发出了声音,小家伙有些慌了,焦急无措地站在那里。
加加怎么还一直在哭啊?
Aileen急得要跺脚,小手一叉腰,声音提高了些。
“加加!你别哭了嘛……哭得我的故事……都要忘记了!”
故事彻底讲不下去,Aileen的眼里也迅速泛起泪花,有些委屈,有些害怕,有些担心。
保姆阿姨见状,连忙上前,将Aileen抱在怀里,“宝宝,我们先回房间好不好?让这位阿姨自己待一会儿。”
Aileen小眉头皱着,头上的小辫子也要塌下来。
“加加一直哭,我的故事都要忘记了。”
这时,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贺云卓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脸色紧绷,眉头深锁。
他一眼便看到了蜷缩蹲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季然,Aileen在旁边手足无措,快要跟着哭。
Aileen见到他立马扑了过去。
“爸爸,加加……加加太会哭了。我给她……给她讲大灰狼和小野猫的故事,她还哭……真是太会哭了。”
她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安慰了,但是加加还是一直哭啊,就像是她洗手时,关不住的水龙头。
贺云卓在Aileen面前蹲下,亲亲她的小脸,安抚她。
“你先和阿姨回去房间,爸爸会安慰加加。”
Aileen回头看了眼季然,又看看此刻严肃的爸爸,乖乖点头。
保姆阿姨将Aileen带走,直到身影彻底看不见。
贺云卓缓缓直起身。
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季然,隔绝了刺目的阳光。
再后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身体被一股狠厉的力道猛地扯起,几乎是半抱半扛地离了地。
视野摇晃,她低呼一声,被他更紧地箍住。
就这样,在周围零星宾客或诧异或了然的目光中,她被贺云卓半扯半抱地带离了餐厅外的庭院,一路回到了楼上那间套房。
房门摔上。
季然被他甩在了依旧凌乱不堪的大床上。
贺云卓覆了上来,沉重的身躯将她牢牢压制。
他单手掐住她的下巴,“还有脸哭?”
季然被迫抬起头,视线依旧模糊。
“季然,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哭?”
他的力道越来越重,但季然却感受不到疼痛。
“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哭?”
他又问了一遍,眼神迫人,“看着今宜的时候,想起你当初是怎么不要她的了吗?嗯?她对你笑,喊你加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愧疚?后悔?还是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目光如刀,反复在她脸上比划。
“你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季然。”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你现在这副样子,除了让我觉得……更恨你,更恶心你当年做的选择,没有任何用处。”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不断滑落,渗入凌乱的床单,也沾湿了他掐着她下巴的手指。
她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
是啊,她凭什么哭?
在他面前,在今宜面前,她连流泪的资格,似乎都是偷来的、赊来的。
昨夜的温存与依恋,身体的记忆还残留着余温,在体内不合时宜地隐秘回味着。而现在,现实就给了她如此冰冷又残酷的一记耳光。
神经病的不是贺云卓,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一遍遍犯着同样的错误,在明知不可为的深渊边缘反复试探。
鬼打墙一样,一边承受着抛弃者的罪名和良心无尽的鞭笞,还奢望能得到一丝怜悯和<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她将所有人都拖入了这混乱痛苦的漩涡,包括今宜。
眼泪流得再多,也洗不清这原罪。
贺云卓看着她泪流满面,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掐着她下巴的手,渐渐松了力道。
昨夜的欢爱,她在他怀里的温顺和沉溺,让他爱不释手。可今早醒来,身侧空空如也,那种被再次抛弃的冰冷恐慌和暴怒,又瞬间席卷了他。
找到楼下去,却看见她蹲在地上对着天真烂漫的今宜,哭得毫无形象,泪水滂沱。偌大的餐厅,周围都是衣冠楚楚的宾客,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他不仅仅是气,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刺痛。
气她总能用这种最脆弱模样,精准地刺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气她明明做了最狠心的事,却还能摆出这副全世界最委屈、最受伤的姿态。
更气自己,明明恨她入骨,却还是会被她的眼泪搅得心慌意乱,溃不成军。
他松开手,向后退开些许,坐在床沿,背对着她。
她依旧断断续续地哭,贺云卓完全不想安慰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季然,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杀了你,舍不得。
原谅你,做不到。
忘掉你,更是不可能。
窗外打在房里墙上的阳光,从窄窄的一缕,扩成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季然依旧给不出答案,她躺在床上,闭眼。
身上的衣裙在刚才的拉扯中变得更加褶皱不堪,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后,无力垂落的花。
两人共沐着同一片阳光,一个闭目不语,一个背身相对。
贺云卓终于动了动,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径直走向了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阳光缓慢爬行,从床尾蔓延到她的脚踝。
季然把脸埋进被子里,害怕阳光照清她无地自容的脸。
水声停了,贺云卓换上了一身干净挺括的西装,头发还带着湿气。
他手里拿着一条领带,慢条斯理地系好,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腕表和手机,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咔哒”一声轻响,门彻底关上。
阳光终于还是爬上了她的手臂。
遮住了脸,遮不住身子。
藏起了表情,藏不住情绪。
无处可逃,照得清清楚楚。
Aileen吃着午饭,脸颊上沾了一点饭粒,看见贺云卓进门来,咧嘴一笑。
她嘴里还有饭菜,含含糊糊地问:“爸爸,加加还哭吗?”
贺云卓走到餐桌旁,在她对面坐下,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饭粒。
他轻扯唇角,“不哭了,你乖乖吃饭。”
Aileen嘟嘴吐槽:“加加可太会哭了,比我还会哭,我被……被爸爸揍屁股,都没有哭呢。”
她偷吃小零食,被爸爸教训,也没有哭啊,也就是不想去上学,偶尔赖床起不来,才会哭一下。
贺云卓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心间酸胀无比。
一切都是季然犯的错。
是她当年一走了之,是她抛下了他们父女。
凭什么?
凭什么每一次,在她流露出脆弱,在她掉眼泪,在她看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后悔或痛苦的时候,就要他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像条被驯服的狗一样,不由自主地靠过去,哪怕心里恨得滴血,还是要去安慰她,去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
该愧疚的是她。
该日夜难安、痛悔不已的是她。
该对着今宜,对着他,卑微祈求原谅的,也应该是她。
季然躺在床上,不知过去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窗外的光线在墙壁上爬行。
直到床头的座机电话响起。
莫凡有急事,电话联系不上她,找到了酒店来,工作人员打来了房间电话。
她缓过心神,尽管压根儿缓不过。
挂断电话,她撑着身体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可是,她不能继续躺在这里。
她身上还背负着整个季家摇摇欲坠的担子。上万员工的饭碗,集团股东,制药厂的工人,还有远方药材山上依附着季家生存的药农……好多人,好多事,还在等着她。
季然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走进浴室。
冰冷的水拍打在脸上,她看着镜中那个眼眶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
可一定要,坚韧一点。
楼下大堂。
莫凡带着强森和塞纳已经等了许久,见她终于迈出了电梯。
张口喊了句“然总”又顿住,这个眼睛未免太红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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