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紧闭眼,害怕这骤然亮起的灯光会将她彻底暴露,无处遁形。


    预料中的顶灯并未亮起,只有嵌在墙壁底部踢脚线的柔光灯带逐一点亮,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堪堪驱散了咫尺之间的黑暗,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映照在朦胧的光里。


    他一手撑在墙面上,一手擒住她手腕,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和紧闭又颤动的睫毛上。


    她又瘦了,比起两年前,脸颊的轮廓更显清晰,甚至有些过于分明。


    “这就受不了了?”


    他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季然,如果连我这点试探都扛不住,你拿什么去跟季泽南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又凭什么觉得,你能从那个泥潭里把季锦琛捞出来?”


    季然依旧不敢睁眼对视,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此刻的他,与记忆里那个熟悉的人重叠又分离,变得冷静锋利,让她心头发紧。


    贺云卓眼神锁着她,略微退一点,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季泽南今天能把你送到我这里来,明天就能把你、把季锦琛、把你们季家任何还能挪动的东西,送到任何他需要的谈判桌上去。你以为他是在跟你玩游戏?讲感情?”


    他扯唇一笑,“季然,你能找来韩菱,是一步聪明的棋。但你身边,除了她,还剩谁?而且韩菱和季锦琛之前是什么关系,你心里没数吗?韩菱她自己也是局中人,你在原地兜圈子呢?”


    手腕上的力道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让季然忽视不了,胸膛微微起伏。


    她终于抬起眼看他,灯光从下方漫上来,将他的下颌角映得冷硬,他眼眸似深潭,望不见底。


    她开口:“所以,贺总今天屈尊降贵,是专程来给我上课的吗?”


    “我没那么闲。”


    他唇角那点薄凉的弧度落下,松开了她的手腕,又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整张脸仰起,视线再也无处可躲。


    “季然,这两年,你就只是把自己关在学校里啃书了吗?遇到事情,还是只会先搬出法律和规矩,然后等着别人来教你怎么做?”


    季然用力拍开他的手,眼神渐渐沉静下来,“书要读,规矩要懂。贺总说得对,单靠这些,远远不够。”


    她的视线与他牢牢相接,彼此的呼吸在咫尺间无声交缠。


    “我知道季泽南在评估我,在利用我见韩菱,我也没有那么笨。但贺总,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也是我的一个机会?一个看清在季泽南的棋盘上,韩菱到底被放在什么位置,甚至是你又是在什么位置,而我又能借着你和韩菱,试探到什么边界的机会?”


    他静静地望着她。


    季然垂下眼帘,向侧边从容地挪开一步,拉开了些许令人窒息的距离。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不再是之前那个季然了。至少现在,我站在这里,面对你,没有逃跑。我也在努力学着理解这个社会里大部分的规则,并且尝试利用规则。”


    她回眸过去看他,“这算不算……一点长进?”


    贺云卓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眼里的清明。


    良久过去,他才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那浅短的弧度里,辨不出是赞许还是什么别的意味。


    他缓缓开口,“学会把局面反过来看,把别人的评估变成自己的观察,这确实是一种长进,也确实是你季然会走的路子。”


    季然没再接话,脚步越过他,抬手开了灯,进去浴室。


    浴室里面还有他沐浴过后的热气,架子上和衣篓里也只有他刚换下来的衣服。


    她回身看他,“我的衣服呢?”


    他侧过半边脸,目光斜睨过来,“不知道。或许……丢了吧。”


    “贺云卓!”


    “四小姐,”他语调未变,只微微抬了下眼,“你求人办事,就是这样没礼貌?直呼其名?”


    求个屁!


    季然暗自腹诽,又跨步出去外面的休息间大致扫了一眼。大床上干净平整,沙发上除了他那件西装外套,空无一物。


    她低眸看了眼自己的骑马装,大不了不换了。


    贺云卓依旧围着浴巾,背靠着墙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季然扫了他一眼,转身径直去拉门,用力转动,门纹丝不动。她骤然想起,他刚才在控制面板上操作过了。


    她咬了咬下唇,回身瞪他,“开门。”


    贺云卓不语,一味凝视着她。


    季然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的烦乱,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贺总,可以麻烦您,开一下门吗?”


    他还是不动,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分毫。


    季然被逼无奈,只能又靠近他,凑到墙面上去研究那个复杂的控制面板,抬手按上去,没反应,又蹙眉研究——


    手腕被一股力量倏然扣住。


    贺云卓反手将她按在墙面上,下一刻,他的吻精准地落了下来,强势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愕。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瞬间夺走了她的呼吸。


    季然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挣扎,双手在抵在坚实滚汤的胸膛推拒。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沐浴过后的清爽,以一种全然陌生的方式侵入她的感官。


    贺云卓没有给她任何适应和逃脱的机会,趁着她惊呼张口的瞬间,直驱探入,手掌紧扣着她的后颈,迫使她承受着这个深重绵长的吻。


    她逃,他追。直到她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发颤,他才略略退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唇边。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着她惊惶未定的脸。


    “这才叫潜规则,季然。”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不用讲法律,不用谈条件,只看谁更不容拒绝。”


    他的拇指擦过她微肿的下唇,“现在,学会了吗?”


    季然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她掀起眼帘,眸中那片刻的迷离迅速消散,没有任何犹豫,她抬起手,带着积压的怒意与屈辱,重重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这也是你潜规则的下场,”她眼里一片冰冷的清明,“你该吃的巴掌。”


    贺云卓偏着头,抬手抚了抚脸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漾开,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力道不如几年前了啊。”他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在她紧绷的脸上,慢悠悠地评价道,“怎么,这几年……没有好好吃饭?”


    季然的手还僵在半空,脑里想着他的话,她之前什么时候打过他巴掌?


    她怔怔地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火,反而有着恶劣引诱的暗示。


    这个流氓!


    “看来贺总对挨打倒是情有独钟?”她收回手,握成了拳,“可惜,我没兴趣陪你回忆过去。”


    贺云卓定定地盯着她,那目光似要将她生吞活剥,又似隔着千山万水般遥远。


    许久,他直起身,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后退一步。


    “一巴掌!”他扯了扯嘴角,“这一巴掌,怎么说呢?季然,你欠我的,又何止这一下。”


    他又在用那种眼神看她,混杂着恨意、冰冷,还有尖锐狰狞的痛楚,太沉,太重,季然承受不住,别开了视线。


    贺云卓凝视着她的侧脸,“不过,你刚才这一下,恰好说明,你还没学会这个游戏里最重要的一课。在这个游戏里,情绪是最好利用的弱点,也是最没用的武器。”


    季然咬住微微刺痛的下唇,“受教了,谢谢贺总。”


    贺云卓看着她那张倔强抿紧的唇和分明写着疏离与戒备的眼睛,胸腔里那股无名火与更深的郁结交织冲撞,撕扯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她依旧是这样,每一次的逃避都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反复碾磨拉扯,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用不着谢。”他蓦地转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衬衫。


    季然震惊地看着他的动作,这居然是他常用的换衣间。


    “学费,你已经付过了。”他慢条斯理地扣着纽扣,“出去以后,想清楚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想从这里得到什么。季泽南不会给你第二次上课的机会。”


    衣柜门半掩挡着,他就那样当着她的面扯开了浴巾,季然又彻底背过身去。


    他睨着她那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里的背影,轻嗤一声。


    “而我,”他穿上长裤,侧过半边脸,余光冷淡地扫过她僵直的背影,“同样没有。”


    他系好袖扣,整理衣领,动作优雅,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走向仍面壁而立的她。


    脚步停在她身侧,他在她耳边冷冷道:“钻马桶洞里去吧,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季然转身瞪他,眼底烧着火。


    贺云卓迎上她的目光,最后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抬手,将指纹按在控制面板的感应区。


    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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