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贺云卓见到她,大概会恨不得掐死她吧。


    那日,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冰冷,狠厉,她现在回想起来,仍会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两人离开韩菱律所,方宇飞直接送季然到她的公寓楼下。


    他抛给她车钥匙,“新车,停在地库了,车牌手续都办好了。公寓也找人帮你重新打扫过,该换的都换了。”


    季然抬眼看向方宇飞,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客气什么。”他看着她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的脸,语气认真了些,“反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心里大概也有数。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好,知道了。”


    季然笑了笑,推开车门,下车后对他挥了挥手。


    方宇飞没有将车窗关上,静静看着她。


    沉默片刻,他还是道:“孩子叫贺今宜,现在的住址我发你手机上,想看就去看看吧。”


    几秒后,季然猛然别开脸,僵硬地小幅度点头,转身,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公寓楼的大门走去。


    回去楼上的公寓,她立在玄关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餐厅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餐桌光洁如镜,椅子摆放整齐。


    那晚的激烈争吵,失控的怒吼,还有冰冷决绝的话语……仿佛还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简单梳洗完,以为躺在床上能秒睡,偏偏手还是不听使唤地从枕头下摸出了那张照片。


    小小的一团,脑袋歪歪的,两个细细软软的小辫子,扎得也有些歪歪扭扭。


    明明就是贺云卓骗了她,说是男孩,可看着照片上小团子背影,她心里却生不出一丝被欺骗的气愤,只有更深的茫然和心虚。


    见到她,要说什么呢?


    难道要说:“因为你爸爸骗我说你是小男孩,所以妈妈就狠心不要你了?”还是说:“其实从一开始……妈妈就没打算要你?”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每个字都残忍得可笑,也锥心得可怕。


    这样一个连自己都想要逃离的狠心无情的女人,她会接受吗?自己还有资格,在她面前,自称一声“妈妈”吗?


    当初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几乎是脱了一层皮,才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漩涡里挣脱出来,断得那般决绝。如今,却又要为了这张小小的照片,为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费尽心机,重新踏入这片她避之不及的是非之地。


    可笑,又或许,可悲,可耻。


    ·


    静泊湾别墅。


    Aileen正追着Duke和Ace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还拖着两件宠物毛衣,那是她新发现的玩具,非要给两只大狗穿上。


    可宁城的十月,秋意才刚起,远还没冷到需要穿毛衣的程度。两只狗被小主人追得满屋子躲,又不敢跑太快,显得颇为无奈。


    Aileen追不上,干脆不追了,小脚一跺,就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耍起了赖皮,眼看就要开始酝酿一场掉金豆子的小风暴。


    Duke和Ace见状,立马不跑了,掉头回来,凑到小主人身边哄她。


    两只毛茸茸的大脑袋一左一右,在她身上轻轻拱了又拱,发出呜呜声。


    Aileen被两只狗毛茸茸的脑袋拱得有点痒,原本瘪着的小嘴忍不住松了松,但还是故意扭过小脸,不肯看它们,只用眼角偷偷瞟着。


    Duke见她还不理,干脆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她的小手。


    Aileen“呀”了一声,终于破功,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拍拍小手,宣布道:“好啦好啦,不给你们穿衣服啦!”


    两只狗似乎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围着她打转。


    院门外传来车声,Aileen耳朵尖,立刻抬起头,大眼睛一亮,蹭地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就朝着门口哒哒哒地冲了过去,两只狗也跟在她身后。


    一直跟在她身旁的保姆阿姨都来不及提醒她跑慢点。


    “爸爸!”


    贺云卓弯下腰接住她,“跑什么?小心摔着。”


    “就想跑。”


    永远调皮捣蛋,永远理直气壮,不知道像谁。


    贺云卓拍了拍她的小屁股,抱着她往客厅走,“今晚出去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


    Aileen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小辫子一颠一颠的,“我会给爷爷唱生日歌的,我学会了。”


    贺云卓看她那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晚上,贺云卓带着Aileen准时出现在餐厅。环境雅致私密,侍者引着他们走向独立包间,附带一个小院子。


    贺致远和朱冰安已经到了。


    夫妇两人一见到Aileen就爱不释手。


    “哎哟,我们今宜小公主来啦!想死奶奶了。”


    贺致远严肃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朝Aileen招了招手。


    Aileen立刻又转向爷爷,奶声奶气地开始背诵早就准备好的生日祝词:“生日快乐,永远快乐,一直活得久久的,一百岁,一万岁。要健康,要快乐哦~爷爷~”


    祝福语说得颠三倒四,逗得贺致远夫妇开怀大笑。


    贺云卓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神色平静。他脱下外套交给侍者,在父母对面坐下。


    席间,他吃了几口,就带上手机走出去抽烟。


    他走到外面安静的庭院,夜风带着凉意。他将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气缓缓吐出,融入微凉的夜色。


    贺云卓倚在栏杆边,看着庭院里模糊的树影,沉默地抽着烟。


    小阁楼上,季然静静看了片刻,收回视线,回身看向坐在对面的季少杰。


    她一扯唇角,“二伯特意约我出来吃饭,就是为了让我看见这一幕吗?”


    特意选在这家餐厅,特意订了能俯瞰连廊的包厢,特意在她刚落座不久,贺云卓就恰好出现在视线里。


    季少杰翘着腿,向后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小然,你知道的。现在锦琛人在里面,老爷子中风后,至今还在医院休养,恢复得怎么样谁也不好说。公司眼下,是我在撑着。”


    季然没有接话,依旧依靠在窗台上,目光看着楼下庭院模糊的夜色。


    季少杰见她没反应,只好继续往下说:“但现在的局面是,贺云卓胃口太大,一手遮天。我们季源,还有之前那些旧事新账,现在都捏在他手里。他想抬抬手,我们或许还能勉强喘口气,他要是真想往下按……”


    季源,包括季家,此刻的命脉,很大程度上系于贺云卓一念之间。


    季少杰还在说着,语气越来越急,分析着利害,描绘着危机,但季然完全没有听进去。


    她的视线,被楼下连廊里那个身影牢牢攫住。


    只见倚在栏杆边的贺云卓,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和庭院里昏暗的光线,有所感应般,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穿透夜色与楼层的高度,精准地看向了她所在的这个窗口。


    四目相对。


    一个模糊在烟雾和阴影里,一个清清楚楚地站在明亮的窗前。


    季然直直回视过去,看向那张不甚真切的脸。朦胧的光影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他微微敞着领口的白衬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慵懒,又透着一股沉郁的气质。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隔离了除了他之外的世界。


    只有那道穿透夜色和烟雾的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和压力,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季然手指扣住了窗檐,理智告诉她,应该落落大方一点。毕竟,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类似的场景,类似的偶遇,甚至更尴尬更尖锐的对峙,她都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


    但此刻,预演的所有反应和表情都失灵了。


    大脑一片空白。


    是要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假装一切云淡风轻?还是应该面无表情,如同看待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又或是直接进入状态,挤出谄媚的笑容,说一声,贺总,好久不见,有空聊个合作吗?


    她僵在那里,连最简单的面部肌肉都无法调动。


    贺云卓掀起眼帘,盯着她注视了片刻。


    然后,他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


    无声的嘲讽,洞悉了她此刻不自在的僵硬和不知所措的了然。


    他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将手上那截快要燃尽的烟送到唇边,猩红的一点骤然亮起,顷刻间照亮了他唇边那抹冷笑。


    烟雾再次升腾,将他笼罩。


    他的冷峭过于直接,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展示,刺得季然眼睛微微发涩。她不再停留,平静地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满脸愁容的季少杰。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清晰。


    “二伯,我说了。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拿回我爸妈留给我的那些股份。第二,我要季源创研相应的话语权。”


    季少杰闻言,眉头立刻拧紧,脸上恼火,“季然,你就是任性胡闹!你懂公司经营吗?你才几岁?再说,之前也是你自己放弃了一切,什么都不要,一走了之!现在突然回来,就开始狮子大开口地谈条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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