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目光随意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阿姨和护工都出去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又笑,语气轻快了些,“我真的好困,头都有些发晕了。我要去那边睡觉了,你也快休息吧。”她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有事就按铃找护士或者护工,好不好?”


    贺云卓注视着她的眼,她在撒谎。


    季然没等他回应,转身往休息室走,脚步有些匆忙。


    “季然。”


    贺云卓凝视着她的背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你,在撒谎。”


    季然脚步顿住,刚刚深深呼出的一口气似乎又卡在了喉里,不上不下。


    她转身看他,轻轻眨了下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看看我的眼睛,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我是真的困啊,头都晕了。贺云卓,我发现你变了。”


    她声音里染上了委屈和嗔怪,“我大着肚子,在医院陪了你一整个晚上了,担惊受怕,又累又困。你没有怜香惜玉就算了,现在我想去睡一会儿,你为什么还要说我撒谎啊?”


    说着,她眉头颦起,眼底泛起一点被冤枉的水光,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困惑和一点点的受伤,“我搞不懂,我什么时候撒谎了?我不过就是想……去睡个觉而已。”


    贺云卓静静地听着她这一连串的控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努力扮演的无辜表情。如果是往常,他立刻就会心软,会毫不犹豫地拉她进怀里哄,会责怪自己小题大做。


    但这一瞬,他没有。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每一次竖起冷静外壳时,内里是怎样翻江倒海的情绪。


    从前的她,会直接甩手,用激烈的言辞或行动表达不满,那至少是清晰的,是能让他抓住的。可自从怀了孩子,她似乎变了许多,总是一副温温淡淡的模样,将所有的棱角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用一层看似柔软的茧将自己包裹。


    那藏起来的棱角也许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在沉默中不断打磨,变得更加尖锐,也更难以预测。不知何时就会以一种更决绝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刺出来。


    这只会让他更心惊,更措手不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加加。”他看着她,目光锐利。


    季然静静回视他,双手撑在腰腹上,轻笑一声,“干嘛?你现在是要吵架吗?”


    她没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是贺云卓,我很累。身体累,心也累。现在真的不想吵。”


    贺云卓沉默,很想钻进她的眼里,心里,仔仔细细研究清楚,她到底在酝酿什么!


    她看着他,眼神很空,“我去睡一会儿,行吗?等我睡醒了,有点力气了,我再来跟你吵架,可以吗?”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步伐有些沉重地朝休息室走去。


    贺云卓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彻底阻隔了视线。他偏头去看那扇阴郁灰蒙的窗,下颚线紧绷,脑子发胀。


    没过多久,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紧接着贺致远夫妇也进来了,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贺云卓一个字也不想听进去,他只是看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答案。


    朱冰安见他魂不守舍,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担忧道:“云卓?你看什么呢?是不是头还疼得厉害?很不舒服吗?”


    贺云卓这才缓缓转回视线,视线定在医生脸上,“医生,我这个情况,是不是不能很快出院?”


    医生不明所以,推了推眼镜,谨慎回答:“贺先生,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如果没有新的异常,稳定观察一周左右,应该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贺云卓闻言,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斩钉截铁,“不。这个院,我不出了。能住多久,就住多久。”


    话落,他盯着休息室方向,补充说,“放心,不会让你为难。如果这里病房紧张,或者有别的规定,我可以立刻转去其他私人医院。”


    贺致远夫妇听得眉头紧皱,这个混小子是被撞傻了吗?


    贺云卓瞧了眼医生,解释道:“我太太怀孕了,身体本来就不比平时。我又刚出了车祸,虽然说没大事,但总归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住在医院里,有医生护士随时照应着,无论对她,还是对我,都更放心一些。”


    最好是,住到季然彻底打消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所有念头。


    “……”


    病房里一时无人接话。


    贺致远和朱冰安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医生则在短暂的惊讶后,出于职业素养和对贺家的考量,很快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如果情况允许,会合理安排。


    贺云卓住院的消息慢慢传开,自然少不了要来探望的人。他一律不见,贺致远夫妇也帮忙委婉拒绝。也就只有柯启铭,直接拎了点东西,大摇大摆地来兜了一圈。


    他上下打量了贺云卓几眼,见贺云卓除了额上贴着纱布,脸色稍微白了些,精神看着倒不算萎靡,甚至浑身都透着一股不爽的阴气,不像重伤垂危,倒像是谁欠了他几十百个亿。


    他挑了挑眉,一屁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气地问:“瞧着也还行啊?除了破了点相,也没缺胳膊少腿。怎么着,就赖在医院不走了呢?”


    贺云卓随手将手边一份不知是什么的文件甩到他身上,“滚一边去。”


    柯启铭接住文件,也不恼,身子往前凑了凑,“什么意思啊?贺少。前阵子是谁尾巴翘到天上,嘚瑟得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要当爹了?怎么,乐极生悲,得意过头,把自己整医院里来了?”


    季然吃完早餐就离开病房了,说是季少晴母子约她吃饭,现在都快下午了,也不见回来。


    发过去的微信消息,只得到简短的回复,说是季少晴陪着她在逛街。


    贺云卓放下手机,随口道:“你追的大学老师,怎么样了?”


    柯启铭笑得得意,“那当然是成功了。”


    贺云卓冷嗤,“真是不容易,追了快2年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柯启铭也不生气,反而来了谈兴,身体靠回椅背,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她呢,出社会有几年了,不是学校里那种小姑娘,她心里想得多,看的世界也复杂。能松口接受我的追求,已经是很不容易很谨慎的决定了。这种时候,我当然不能急,得让她慢慢看,慢慢想,慢慢……习惯有我这么个人在身边。”


    贺云卓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餐厅包间。


    季少晴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不可控制地拔高:“季然!你真的是在胡闹!!!”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气极了,怕极了,“你现在怀孕快5个月了!你在说什么?问我是不是可以打掉孩子?你——你神经病吗!”


    季少晴死死盯着对面异常平静的季然,“我告诉你,这不只是医学上风险极高的问题!这还涉及法律上的严格许可与限制,以及最基本的伦理和人道考量!你自己也是学法律的,你有没有一点常识?”


    季然脸上没什么波澜,轻轻笑了笑,“姑姑,我只是随口一说。我知道不可以,你别那么紧张。”


    “季然!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你自己,你摸摸你的肚子!那是个快5个月的孩子,是个活生生的小生命了!你之前的理智呢?你那股子聪明劲儿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好的,姑姑。我知道了。”季然点头,认真道:“那我想离婚,姑姑,你说可以吗?”


    她抬眼,看向瞬间僵住的季少晴,“关于这一点,应该没有任何医学风险,也没有什么伦理道德的束缚了吧?”


    她甚至不给季少晴喘息和反应的机会,逻辑清晰地继续陈述:“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结的婚,那张证书在这里没有直接效力。所以,唯一的途径是向法院提起一个涉外婚姻的诉讼,但需要找非常专业的律师。姑姑人脉这么广,港城的赢清风律师是姑姑的朋友,他合适吗?”


    季少晴久久凝视她宁静无波的眼,说不出话。


    晚上,贺云卓用完晚餐,没在自己的病床上躺着。他径直走进了相连的休息室,靠在了那张为季然准备的大床床头,手里随意翻着一本她放在床头的书。


    季然推门进来,她脱下了外出的厚外套,露出里面柔软的毛衣。


    贺云卓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住。


    她剪了头发。


    如瀑般垂落至腰的飘逸长发不见了,现在,她的头发只到肩头,发尾被修剪得干净利落,衬得脖颈愈发修长,侧脸的线条也更加清晰。


    依旧很美,怀孕后,她身上有种柔婉和娇慵,现在又多了带着某种意味的清爽和利落。


    季然先出声:“你干嘛进来我这里睡觉啊?”


    贺云卓没回答她的问题。他合上书,随手丢在一边,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站起身。几步便迈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