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考几分,生活总是在继续下去。
朱冰安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带着审视和评估。她在等季然先开口,哪怕只是问一句无关痛痒的家常,也算是个态度。
但季然没有,只是安静坐着。
这种沉默,在朱冰安看来,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抗,一种缺乏教养和礼数的表现。
良久过去。
院门口传来了新的动静。汽车引擎声停歇,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声,由远及近。
一个欢快的年轻女声清晰地传了进来:“伯母!我提前来给您拜年啦~”
那声音娇俏亲昵,听着就让人欢喜放松。
朱冰安闻声,立刻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朝门口迎出去,“忆雪,你不是在意大利吗?”
门口传来宋忆雪清脆的笑声,“想家了嘛!提前回来过年啦!”
玄关那头顿时热闹起来。除了宋忆雪清脆的说话声,还有她父母温和含笑的寒暄,以及一个年轻男子沉稳带着笑意的问候声。宋家一家人都来了。
季然背着玄关,此刻起身是最符合礼数的选择,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缰锁缚住,动弹不得。
她微微吸了口气,准备强迫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脚步声和谈笑声已经朝着客厅移来。
朱冰安热情地引着宋家人走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云卓和他爸在楼上书房,一会儿就下来。”
“季然,好久不见呀。”宋忆雪热情地唤她的名字。
季然抬起眼,看着宋忆雪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感激她是个热情洋溢的小太阳,羡慕她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好久不见。”季然站起身来,对着宋忆雪,也对着宋忆雪身后跟着走进来的宋家长辈,微微颔首,扯出一个礼貌疏离的微笑,“伯父,伯母,宋先生。”
大家目光一致定在她的小腹上。
季然依旧笑着,此刻她希望自己只是这华丽客厅里的一幅画,一个摆件,安静地待着就好,不需要张口说话,不需要思考应对,只需要无声地存在着,被观赏,也被忽略。
宋阳晖瞧着她,笑道:“你是季然?小时候就见过你,你经常跟在季薇和季锦琛的后头。”
季然对他没有小时候的印象,只有上次在季家老宅宴会上的记忆,他一时是季文琪的男伴,一时又拉扯着季薇的手愤然离去。
她笑了一笑,应和道:“对。”
宋母也含笑打量了季然几眼,温和地说:“气色看着不错,就是瘦了点,怀孕是这样的,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要多吃点有营养的。”
季然笑着点头,“好,谢谢。”
朱冰安在一旁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适时地插话:“是啊,我正说她呢。云卓也瘦了,两个人都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这时,贺致远和贺云卓从楼上书房下来了。
贺云卓的目光第一时间就寻到了季然,见她安然坐在宋忆雪旁边,神色稍缓。
院门口,又来了其他客人,聚成一团。
彼此寒暄过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最近的商界动态,以及……季家那场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波。
晚餐食物精致,佣人服务周到,言谈也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与体面。但季然食不知味,只觉得这顿饭漫长得没有尽头。
终于,晚餐接近尾声。
贺致远兴致颇高,又让佣人开酒,招呼贺云卓陪着客人多喝几杯。贺云卓推辞不过,加上席间话题难免涉及商场与几家关系,也需应酬,便陪着饮了几杯。
季然见他脱不开身,便对他微微笑了笑,用眼神示意自己先去客厅休息,然后起身,安静地离开了餐厅。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听着餐厅隐约传来的谈笑声和碰杯声,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贺云卓才从餐厅出来,脚步比平时略沉,脸颊微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也有些迷离,显然是喝多了些。
朱冰安跟在他身后出来,见状便道:“云卓喝多了,今晚就留在家里住吧。”
贺云卓晃了晃脑袋,伸手去寻季然的手,“不用,回去。”
季然赶紧上前扶住他,对朱冰安道:“伯母,我们还是回去吧,不远,有司机。”
朱冰安看着儿子醉醺醺却坚持要走的样子,又看了看季然,眉头蹙起,终究没再强留,只叮嘱司机开慢点。
车里,季然摸着他微微发烫泛红的脸颊,“你都醉了。”
贺云卓低笑一声,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没醉,至少没全醉。不这样,怎么脱身?一时半会儿,可走不掉。”
季然忍不住也笑了,嗔怪地瞪他眼。
她凑过去,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立刻退开,皱着鼻子,小声嫌弃:“不亲了,都是酒味。”
贺云卓被她的主动和嫌弃逗得笑出声,搂紧她,“回家。”
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阴冷潮湿。
司机开车很稳,但或许是夜深路滑,又或许是意外难料,在一个转弯路口,为了避让一辆突然违规变道的车,司机紧急刹车并打方向盘,车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擦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碰撞发生的一瞬间,贺云卓将身旁的季然猛地护进自己怀里,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力。
一声闷响,玻璃碎裂声,然后是短暂的死寂。
季然被贺云卓紧紧箍在怀中,除了惊吓和轻微的碰撞感,并未受到明显伤害。她惊恐地抬头,却看见贺云卓眉头紧锁,额角有血迹渗出,人已经晕了过去。
“贺云卓!”
医院。
贺致远和朱冰安接到电话后匆匆赶来。贺致远面色沉凝,来回踱步。朱冰安则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地扫过坐在一旁长椅上脸色苍白的季然。
她几步走到季然面前,居高临下,“季然,我告诉你。我和云卓他爸,可就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
她的声音带着某种狠厉又神奇的穿透力,“我求求你,以后懂事一点!行不行?他今晚喝了酒,留在家里住一夜,能有什么事?你看看现在!你看看他躺在里面!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赔我——”
季然空洞茫然地抬头看她,耳膜嗡嗡作响。
多可怕。
此刻朱冰安嘴里吐出的这些指责,这咄咄逼人的姿态,居然和当初老爷子说的话如出一辙——
“你去远城问问,是不是他们盛家女儿欠我儿子一条命!”
真是一种恶毒的轮回。
原来,这些日子的平静只是回光返照。
这一瞬,那种窒息感翻滚回来了,浪打浪,层层叠叠。
她坐在那里,指尖冰凉,几乎无法呼吸。
医生出来告知,贺云卓主要是头部受到撞击,有轻微脑震荡,加上酒精作用导致昏迷,需要住院观察,但暂无生命危险。
朱冰安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终于断了,她又开始哭泣起来。
季然听着她的低泣声,意识在溺水的边缘沉沉浮浮。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功留在了贺云卓的病床前。
或许是贺致远在混乱中看了她一眼,叹息中,默许了她的存在。
又或许是朱冰安的潜意识里,她险些欠她儿子一条命,所以没有驱赶她,那么,留在这里,守着,担忧着,煎熬着,便是她应该做的。
于是,季然就留了下来,僵直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昏迷的贺云卓。
贺致远夫妇在医生再次确认情况稳定后,被劝去隔壁的休息室稍作休息。
病房里很静,只剩下她和昏迷的他。
时间在凌迟,冰冷地切割着她的神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种强烈的近乎决绝的决心,正在她心底最深处,冲破所有恐惧和茫然,不顾一切地凝聚成形。
关于她,关于TA,关于这团越缠越紧的乱麻,不能逃避,不能哀求,要——斩断。
他醒了。
她盯着贺云卓苍白的脸,盯着他缓缓睁开还带着迷蒙与痛楚的眼睛。在那双眼睛尚未完全恢复焦距,看清她之前,在她自己可能改变主意之前——
她要告诉他。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了他,
为了她,
也为了TA。
第51章 决绝
他的眼神渐渐聚拢, 恢复了清明,准确地捕捉到了她近在咫尺的脸。黑漆漆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茫然,瞬间又涌上了深切的担忧和想要安抚她的情绪。
季然的嘴唇微微翕动, 那句盘旋在心头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决绝话语, 此刻却像是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堵在了喉咙里。
面对着他刚刚苏醒,带着伤痛, 带着关切的眼神,所有冰冷的决心,所有想要斩断一切的冲动,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贺云卓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眶, 眉心蹙起, 偏偏嘴角想要努力向上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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