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目光落在远处嬉戏的孩子身上,那些吹泡泡的欢笑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也不知道。”但她知道贺云卓想要。


    一个孩子,至少应该诞生在清晰的期待和相对完整的爱里。


    可现在呢?


    现在,肚子里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在所有人眼中,或许也包括她自己潜意识里,似乎首先成了一个麻烦。


    就像……当年,


    一个麻烦,生下了另一个麻烦。如今,这个麻烦的肚子里,又揣上了一个新的麻烦。


    这样可怕的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荒谬与悲凉。


    季然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阳光晒着后颈,掌心的黑暗让她得到片刻的喘息。


    良久过去,她低声说:“我该回病房了。贺云卓的爸妈……应该在等我。”


    韩菱眉头蹙起,担忧地看着她,“我陪你进去吧。至少,我陪你走到门口。”


    季然摇摇头,“不用。护工就在后面跟着。”她试着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浅淡勉强,“而且,我身体真的没什么不舒服。”


    她站起身,韩菱也跟着站起来,还想说什么,季然已经先抬步。


    “谢谢你,韩菱姐。”她说,然后转过身,朝着病房大楼的方向走去。护工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阳光依旧很好,草坪上的孩子们还在嬉闹。


    朱冰安见她推门进来,脸上连一丝礼节性的笑容都挤不出来。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季然平坦的小腹上,那眼神复杂,审视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护工有眼力地在门外止步,没有跟进来,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季然面色平静,迎着那道目光,慢声开口:“伯母。”


    片刻的凝滞后,朱冰安才仿佛回过神来,移开视线,朝旁边的沙发抬了抬下巴,声音没什么温度:“过来坐吧。”


    季然依言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她坐得笔直。


    朱冰安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她没说话,将目光投向季然,这一次,打量得更仔细,也更不加掩饰。从她脸色到眼下淡淡的青影,再到那件宽松病号服下尚看不出任何变化的腰腹。


    “感觉怎么样?”朱冰安终于开口,“医生怎么说?”


    “还好。”季然答得简短,“没有什么不舒服。”


    朱冰安开门见山,“我今天来看看你,也有些话想说。关于你,关于云卓,也关于……这个孩子。”


    季然抬起眼,安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她的平静反而让朱冰安胸口那股火又窜了一下,真是没——


    “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朱冰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理性,带上一点长辈的关怀,“尤其是你,季然,你还在上学,学业没有完成。突然多出一个孩子,对你的学业,对你未来的发展,都是巨大的牵绊。云卓那边,他父亲对他也有别的安排,现在也因为各种事情受到了影响。”


    朱冰安观察着季然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继续说:“而且,你和云卓结婚时间不长,彼此还需要磨合。现在贸然添一个孩子,对你们的婚姻关系,两人的未来发展,未必是好事。我的建议是,这个孩子……暂时不要,对你们俩都好。你还年轻,身体恢复也快,以后等一切稳定下来,再考虑也不迟。”


    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意思。


    季然看向窗外,阳光还在,世界依旧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


    此刻,她仿佛成了这间病房里的“孙枝枝”,刚才杨栗晴是如何劝退孙枝枝的,现在朱冰安便是如何,用几乎同一种冷静来规劝她。


    她们是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


    孙枝枝是那个“不懂事”、“走错路”、“需要被点醒”的女学生。


    而她季然,就是那个“不考虑现实”、“意气用事”、“自私自利”、“任性蛮横不听劝告”、“未来会拖累贺云卓”的麻烦人。


    她静静地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久到朱冰安以为她是在用沉默抵抗,眉头不耐地蹙起,正要再次开口。


    季然终于转回视线,目光落在朱冰安脸上。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愤怒或是哀求,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


    “伯母,”她开口,“这是我和贺云卓需要共同面对的决定。”


    朱冰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听懂了季然话里的潜台词。


    “季然,你要想清楚。现实的问题就摆在这里,你打算怎么解决?学业怎么办?云卓的事业也正在关键期,哪里分得出精力?更别说眼下我们两家这烂摊子……”


    朱冰安脸上恼怒,“钱亏了,当然不算什么。但人这一辈子很长,一步走错,可能就要绕上好大一个弯子才能扳回来。”


    季然没有回答,沉默地坐在那里。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朱冰安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


    朱冰安霍然起身,眼神里已满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烦。


    “你好好想想吧。”


    丢下这句冰冷的话,朱冰安没再多看季然一眼,转身径直拉开了病房门。


    季然独自在沙发上又坐了片刻,直到走廊里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草坪上早已空无一人。那些彩色的泡泡,欢笑的孩子,仿佛只是阳光下的一个短暂幻觉。


    她抬手,轻轻按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夜,季然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季家客厅里尖锐的争吵,一会儿是贺云卓在电话那头焦急的声音,一会儿又是朱冰安那张冰冷审视的脸。最后,所有的碎片都汇聚成一个模糊的小小的人影,在她眼前晃动着,奔跑着,她想抓住,却又立刻消散。


    第二天清晨,她被窗外的鸟鸣唤醒,阳光比昨日更加充沛,金灿灿地铺满了半个病房。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便感觉到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握着。


    “加加。”


    季然转过头。


    贺云卓,近在咫尺。


    他正握着她的手,下巴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泛着红血丝,却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浓浓的担忧、心疼、喜悦。


    他就这样,在这混乱的清晨,真实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贺云卓看着她怔忪茫然的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俯身靠过去,微微干涩的唇,轻轻印上她的额头。


    然后,他的唇缓缓下移,掠过她轻颤的眼睫,最终,温柔地覆上了她嘴唇。


    季然闭上了眼睛。渐渐地,他扣住她的后颈,唇舌开始温柔地辗转厮磨,气息交织,细密吮吸,新生的胡茬带来些许粗粝的触感,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彼此都需要呼吸,这个漫长深入的吻才缓缓分开。


    两人的额头轻轻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


    几乎同时开口。


    “你……”


    “你……”


    两人同时顿住。


    “我……”


    “我……”


    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睛,两人又无声地笑。


    季然抬手摸上他的脸,先开了口:“你怎么都没休息好?感觉……都老了好几岁。”


    贺云卓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她微凉的掌心,眉眼间的疲惫软化了些许。


    “能不老吗?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我恨不得插翅膀飞回来。”


    她指腹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轻轻抚摸,唇角微弯,带着点狡黠,“你确定不是惊吓吗?是惊喜,你怎么还惊喜老了?不应该开心得年轻几岁才对吗?”


    贺云卓低笑一声,额头重新抵住她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呼吸温热地交织。


    “是惊喜,天大的惊喜。惊喜得一晚上没敢合眼,算不算惊喜的证据?”


    “勉强算吧。”


    “现在看见你,心落回肚子里了。”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鼻尖,“不过看见你这脸色,心又揪起来了。说来说去,都是被你折腾老的。”


    他眼里满是柔软得溢出来的情意,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季然。


    就是这一瞬,


    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眼眶骤然发热。她慌忙垂下眼,环住他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颈窝,嗅着他气息。


    怎么办啊,贺云卓。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


    爱到光是看着你的眼睛,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我越来越舍不得你,却又好像……越来越想离开你。


    她紧闭着眼睛,努力平复着喉间的哽咽和心头那翻江倒海的酸软。


    感受着脖颈上的温热湿意,贺云卓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一下下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哭什么?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把季锦琛的婚事都搅黄了,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怎么这会儿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猫,躲在这儿掉金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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