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飞拍拍她肩膀也没进电梯。季薇见他们落在后面,索性停下脚步,“我手机好像忘在病房了。”


    季锦琛在电梯里狠狠瞪了三人一眼,没一个省心的!


    方宇飞就在这医院工作,见宽敞的电梯口只剩他们三个,索性提议:“去我办公室坐坐?”


    季然摇头,“不了。我还是回去学校吧。”


    季薇倒是点点头,回家也是看父母闹离婚,不如在外消磨时间。


    三人另等一部电梯下楼。私人医院的长廊相连,窗外烈日灼人,花草在强光下既显生机又透出几分萎靡。


    慢慢悠悠走到拐角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撞了上来。


    “对不起——”


    季薇及时扶住对方,“孙老师。”


    孙枝枝抬头见是他们三个,顿时脸颊绯红,低头轻声道:“季小姐。”


    季然只觉得眼前又是一双小鹿般怯生生的眼睛。


    季薇打量着她手里捏紧的报告单,“孙老师身体不舒服?这是宇飞的医院,需要我们帮忙吗?”


    闻言,孙枝枝将报告往身后一放,“不用,不是我的,我是帮朋友来取的。”


    季薇点点头,“好。”


    等孙枝枝走远,季然才开口问季薇:“她还在帮季锦玮辅导功课吗?”


    她已经很久没在老宅长住,记不清上次见孙枝枝是什么时候了。


    季薇抬眼看她,语气平淡:“没有,很早之前就被季锦玮赶走了。”


    季然微怔:“什么时候的事?”


    “季蕾出事前。”季薇语气不善,“怎么?你也开始关心这些了?家里还不够乱?也要学季文琪搞情报工作?”


    季然正欲开口。


    方宇飞适时打断:“季然,你回学校上课去。季薇和我走吧,这太阳真大。”


    季薇跟着方宇飞转身离开,季然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去看孙枝枝消失的方向。


    电话响起。


    “喂?”


    贺云卓听出异样:“怎么声音听起来奄奄的?”


    季然沿着廊檐阴影慢慢走着,“太阳太毒了,晒得没精神。”


    “车库里不是有车吗?”


    “来医院了,老爷子今天出院。”


    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你了?不开心了?”


    “没有。根本就没理我。就说马上要办季锦琛的婚礼,要请韩菱一家吃饭。”


    “那你怎么还不开心?反正你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每次不都躲在露台吗?正好,这次连躲都不用躲了,直接不用回去。”


    季然低头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格子,“没有不开心。都说了是天气热的,这夏天,怎么这么漫长。”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声:“快结束了,这都9月了。”


    “嗯。你那都深夜了,你快休息吧。”


    “好。季锦琛婚礼延迟了一个月,我也快回来了。”


    “嗯。”


    电话切断,季然歪着脑袋仰头望向天空,刺目的阳光晃得她头晕目眩。


    打车回去了学校,段妙芙在教学楼下等她。


    “小然,你的脸色怎么有些发白啊?”


    “太阳太大了,晒得头晕。”


    段妙芙挽住她的手,“行吧。话说你这都轰轰烈烈结婚了,怎么半点新婚的样子都没有?不应该请假度蜜月吗?”


    季然完全没注意她说什么,她的视线定在一侧的宣传栏上。


    国家奖学金获奖名单公示栏里,同时展示着赴英交换生名额和优秀学生照片——孙枝枝的名字赫然在列。


    照片上的女孩端庄腼腆,胸前别着一枚枫叶胸针。


    段妙芙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小然,你在看什么?”


    那枚胸针并不稀奇,网上同款数不胜数。


    季然默默把那点突如其来的不安重新压回心里。


    “没什么?孙枝枝不是才大二,文学系的吗?怎么也去英国?”


    政法大学的赴英交换生名额向来是法学院和经济学院的专利,其他院系从未有过先例。


    段妙芙不以为意:“或许特别优秀吧。你看她前面那些奖项,奖学金都要挂不下了。”


    季然想起那晚季锦琛专程来臻域送生日礼物时,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轻蔑;想起他与韩菱在酒店门口的不欢而散;还有今天,孙枝枝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


    她想,她的直觉不会错。


    季锦琛和韩菱的婚礼,恐怕办不成了。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杨栗晴看向面前低着脑袋怯生生的姑娘,“孙老师,我们之前在老宅见过几面,你应该还记得我吧?我是季锦琛的妈妈。”


    第42章 祸害


    夜色渐深, 选修课刚散。


    季然看见了孙枝枝,她依旧纤细,不是她想象中的丰腴模样。无数次路过公告栏的时候, 都在猜想她是否已经远赴英国, 还是住进了这座城市的哪间屋子。


    家有窗有门,屋子也有窗有门, 同一片天地,同一片光,有的向阳,有的朝北。


    孙枝枝和两个同学并肩走着, 其中一个同学说:“枝枝真厉害, 居然拿到全额奖学金的交换名额。”


    她答了句什么, 季然没听清。只看见她斜挎的包上,露出一枚眼熟的胸针。


    季然定了定神, 在孙枝枝抬眼望来的瞬间,径直迎上她的视线。


    对方立刻低下头去。


    “孙老师。”心口不知道何来的理由, 季然出声叫住她,“方便聊几句吗?”


    孙枝枝的脚步顿住了。身旁两个同学交换了个眼神, 识趣地先行离开。


    走廊灯光在她们之间投下泾渭分明的光影。


    季然走近时,能看清对方微微发颤的睫毛, 那双小鹿般的眼睛藏在下方。


    她看着看着,一时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了。


    教室里陆续走出下课的同学。孙枝枝侧身让开通道, 慢慢退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季然回身看了一眼,跟过去,听见她小声问:“季小姐,找我有事吗?”


    季然注视着她,又望见她身后的那扇窗。窗子不高, 能看见窗外摇曳的枝桠,楼下晕黄的路灯,还有挂在树梢那弯清冷的月亮。


    良久,季然唇角弯起浅浅的弧,“挺巧的,这枚胸针我也有一个类似的,是男朋友送的。之前我大哥还弄错了,送了支钢笔给我。”


    余下的话已不必再说。


    孙枝枝的脸颊霎时涨红,那双眼睛终于抬起来,直直望向她。


    怯弱、勇敢、无辜、困窘、据理力争、羞愤……好多好多的复杂词汇,似曾相识。


    季然没有继续,转身离开了。


    孙枝枝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久到窗口吹进的夜风将手脚都吹得冰凉。那枚四不像的胸针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颤。


    翌日8点早课,季然还没踏进教室,就被辅导员叫走了。


    办公室里聚了好些人,每张脸上都凝着沉重的神色。


    她只听见这么一句:“孙枝枝昨晚在宿舍割腕了,抢救到凌晨才脱险。有同学反映,说昨晚你找她谈过话之后,她回去宿舍就神色不对。”


    窗外阳光明晃晃地刺进来,季然觉得浑身血液骤然冷了下去。


    她翕了翕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思绪还没理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季伯兮拄着手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和面色凝重的校长。


    又是一记耳光。


    季然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没觉得委屈,只有满心茫然。


    脑子里乱糟糟的,比浆糊还黏稠,怎么也抹不开。


    直到被带到医院。


    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密密麻麻的雨将天空填满,季然心头一阵空。


    脚下雨水堆积,沿着路面蜿蜒,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打着圈一起涌向下水道。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似乎又漫了上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方宇飞撑着伞出来找她,“没有什么大事,她现在心态不行,我已经联系了心理医生。”


    季然没接话,沿着屋檐走。


    方宇飞叹息一声,继续说:“也没怀孕。放心吧。”


    季然终于扯了个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我的孩子,季锦琛才是松了一口气吧。”


    方宇飞无奈地抬了抬眉,“我妈说这事在学校已经传开了,估计韩菱也听说了。”


    韩菱留在本校读研,季少晴又是法学院的外聘教师,这样的流言蜚语,怎么可能瞒得住。


    季然苍白地笑,“他们今天在婚纱店试礼服,韩菱姐还约我陪她来着,我都忘了。我现在打车过去来得及。”


    方宇飞想叫住她。


    她转过身,又问:“我现在去哪儿都不对,是不是?”


    方宇飞耸了耸肩,“监控显示你们只交谈了不到一分钟。”


    季然笑道:“那真可惜,监控没有拍到我的心,我那时候——真的——挺讨厌孙枝枝的。”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分钟,她那时候就是厌恶那双眼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