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他的想法,不如送季然出国。现在小年轻结婚离婚多的是,压根儿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何必这么上蹿下跳地折腾,搞得全家都不得安宁。


    季然一晚上没睡好, 在断断续续的梦境中反复挣扎,胸口压着无形的巨石,喘不出一口舒畅的气。


    梦中是无尽的悬崖峭壁,层层叠叠,翻过一道又见一道。每处崖顶都立着人影,好像一个旅游景点,还有人合影拍照,其乐融融;也好像是一条死路,除了纵身跃下,似乎别无选择。


    “加加。”


    “加加。”


    “加加。”


    贺云卓轻唤数声,见她仍未醒转,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加加。”


    她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四肢像被无形枷锁缚住,使不上力,握不住拳头,眼睫艰难颤动数次,朦胧的视线里,贺云卓的轮廓渐渐清晰。


    “加加,舅舅来了。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她缓缓眨眼,适应着光线。


    贺云卓的掌心温暖,拨开她贴在脸上的长发,“你做噩梦了?”


    她摇头,撑着坐起身,晨光透过纱帘,在他侧脸投下柔和光晕。这时才看清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


    “你要出门?”


    贺云卓笑,轻轻拍她脸蛋,“你舅舅来了,在酒店等我们。”


    她将脸埋进掌心稍作清醒,“好。等我一下。”


    他贴过去吻她发顶,“我去做早餐,你慢慢收拾。”


    贺云卓起身离开卧室,季然转头看向窗外,轻触床头开关,窗帘徐徐展开,露出满窗碧空如洗。


    盛志学猜到两人回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但也实属没想到会这样,一个额角带伤,一个满脸挂彩,简直狼狈不堪。


    他蹙眉看向季然,“你身上也被打了?”


    季然摸摸额头,“没有,就额头,不小心磕到了。”


    他无奈摇头,“你们也是胡闹,搞得我也里外不是人。”


    季然在他对面坐下,“舅舅,对不起。”


    盛志学摆摆手:“有什么可对不起的?路是你们自己选的。要说有错,也是我们做长辈的没有引导好。只要你们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就不算对不起谁。”


    贺云卓为他斟茶,“那舅舅这次来的意思是?”


    盛志学直言:“你们一个要去美国,一个留在国内。我打听过,季然学校有去英国的交流项目,不如趁这个机会——”


    话还没说话,贺云卓的眉头已经拧紧,“去英国?不行。”


    去英国还不如留在国内!


    盛志学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人要有长远计划。说实话,季然留在国内,心思太乱,出去上学好些。你们这婚结得太冲动,两边家长都措手不及,松口归松口。但婚姻不是儿戏,两个人要想走得长远,各自的发展都要规划妥当。”


    贺云卓立刻接话:“可以跟我去波士顿。”


    盛志学看向季然。


    她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去。”


    贺云卓:“为什么?”


    季然:“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旅游结婚都可以,但要她放弃一切随他人异国生活,她做不到。


    一时兴起是欢愉,长久依靠就是束缚。


    “美国也有顶尖法学院,”贺云卓试图说服,“我们在美国也可以像在宁城一样生活。而且我们已经结婚了,不该在一起吗?”


    “这完全不一样。”季然语气平静,“即便结了婚,你在美国,我在宁城或英国,也没什么不可以。”


    贺云卓:“你去英国就是一个人。”


    季然:“我在哪都是一个人。”


    贺云卓:“所以你来波士顿,我们一起不好吗?”


    季然:“不好。”


    盛志学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人,抬手揉了揉眉心,“罢了,这件事以后再说。”


    反正贺致远那边更该头疼。


    晚上,贺家要设宴款待,季老爷子还在住院,季少鹏夫妇带着季锦琛和韩菱一起来,季少杰夫妇因为季蕾的事情也不愿意来凑热闹。


    季然最怕这种尴尬场合,硬着头皮维持着得体微笑,称呼贺致远夫妇“伯父伯母”,贺云卓明显不悦。


    朱冰安备了份见面礼,虽未明说是给儿媳的,只说是送给季然,一整套翡翠首饰。


    “太贵重了。”季然推辞。


    贺云卓替她接过,打开看了眼,觉得款式过于老气横秋,不适合季然,“确实不好看,不过不喜欢也先收着,之后我给你订你喜欢的。”


    “……”


    贺致远瞪他一眼,臭小子。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朱冰安笑容不变,“年轻女孩的喜好我明白。不过这套是老坑种,不喜欢也可以放着收藏。”


    季然下意识望向盛志学和季少鹏,见他们两都微微点头,没再推拒,轻声道谢。


    朱冰安也给韩菱备了份首饰,笑吟吟道:“提前祝你们新婚美满。”


    韩菱有些惊讶,“贺夫人,这太破费了。”


    朱冰安笑着按住她的手,“应该的。”


    季锦琛和韩菱知道自己是个氛围陪客,但这礼收与不收,似乎都欠妥当。


    杨栗晴笑着开口:“收着吧。没事儿。”


    季锦琛和韩菱齐声:“谢谢贺夫人。”


    宴席过半,服务员端上清茶。


    贺致远果然提起了季然的学业问题。


    季然如实回答,没有要去美国读书的打算。


    这个回答也是意料之中。


    贺致远点点头,只是道:“等云卓从美国回来,你也该毕业了。之前你爷爷的意思,是希望等你毕业后再考虑婚礼。”


    季然骨子里畏惧这样的场合。什么婚礼,最好干脆不办。反正这婚结得人尽皆知了,没必要再邀请别人来现场看热闹。


    昨天才与老爷子争执致其气得住院,今天就要在宴席间谈婚论嫁,她实在理不清头绪。每一步都匆匆忙忙,每一天都迷迷惘惘。


    满桌珍馐索然无味,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能看见贺致远开合的嘴唇还在说着些什么话。


    贺云卓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却触电般缩回,他脸色一沉。


    这个细微的举动落在朱冰安眼里,她端着茶轻柔一笑:“别害羞,有什么都可以说。”


    季然犹豫片刻,终是轻声:“我还没考虑过这些。”


    盛志学在对面看得透彻,适时接话:“等你完成学业再说。要是想出去留学,舅舅会替你安排。”


    季然点头,“好。”


    杨栗晴扯了扯季少鹏的衣袖,使了个眼色——人家舅舅都表态了,季家大伯不说几句?


    季少鹏瞥了她一眼,只能接下话:“还有大伯在。实在不懂就问你大哥,他下个月办婚礼,正好积累经验。”


    杨栗晴睨他眼,“让你关心季然学业,怎么满脑子都是结婚?”


    季少鹏端起茶杯,“成家也是人生大事。”


    气氛骤然轻松,话题也随之转向家常。


    再坐下去,季然怕自己喘不过气。她起身说要去洗手间,贺云卓立刻站起跟上。


    见他跟上来,季然便转身开了包厢门出去。


    一出门,她回头,眉心微蹙:“我要去洗手间,你跟来干什么?”


    贺云卓直接把她拉住,“说清楚,你说没考虑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是没考虑和我结婚?还是没考虑办婚礼?”


    季然瞪他,证都领了,这问的什么话!


    “我就是不喜欢那种人多的虚假场面。”


    “结婚是虚假吗?从订婚纱开始,你就不乐意了。你冲动完开始后悔了,是不是?”


    “你什么态度?婚纱不也配合你订了吗?”


    “我质疑的是你的态度!”他向前一步将她堵在转角,“从拉斯维加斯到现在,你始终回避我们的未来。婚礼不想办,美国不愿去,现在连考虑都没考虑过,这段婚姻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你非要这样曲解我的意思?”她仰头与他对视,“我说没考虑的是婚礼!证都领了你还问这种问题,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的是你永远在逃避!我们都结婚了,生活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他抬手撑在她一侧的墙上。


    “我逃避什么了?你从波士顿回来找我那晚,我就说了我不愿去美国,你也是同意了的,你出尔反尔!”


    “那时候没结婚!”


    “结婚了又怎么样?结婚了,我就不是我了吗?”


    “我在美国要待两年,这两年你打算怎么办?”


    “又开始了!”季然挣开他的手,“结不结婚,这两年时间都会过去。难道领个证就能让时间暂停?在你眼里,距离和时间就能摧毁我们的关系?”


    “别偷换概念!”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马上就要回去美国,你也马上要开学,我要是不回来找你,你肯定也不会来美国找我,那这婚结得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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