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他声音很低,笑意淡淡,“我明白,你不会为了谁改变计划,也不希望谁打乱你的生活。”


    他松开她的肩,身子往后,又慢慢起身,“我先去洗漱,你继续回复消息吧。”


    季然看着他背影走进浴室,门关上的瞬间,水声响起,隔绝了所有情绪的回声。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停在聊天框上,却迟迟没能打出一个字。


    会不会是她太会泼冷水?太不解风情?


    他追来远城找她,他们度过了第一个新年,在这样温馨又温柔的新年夜,却被她一句话,生生把氛围打成沉默。


    但他肯定也不知道,她能接受他的喜欢,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勇敢。


    季然放下手机,低头看向自己脚上的袜子。


    红彤彤的袜子,上面竖着两只俏皮的兔子耳朵,这样的袜子,她一次性买了十双。


    她对父爱母爱最鲜活的记忆,还停留在新年穿新衣新袜上,没有人给她准备,她就自己买。


    因为只有过年那几天,家才会呈现出最完整的模样,不止是他们一家三口,还有季家上下所有人,其乐融融,欢聚一堂。


    贺云卓从浴室出来,季然已经把编好的辫子散落了,头发高高盘成了一个丸子头。


    他身上穿着浴袍,“我帮你放好了水,等下泡个澡,更好睡觉。”


    季然仍穿着那件修身红色针织衫,盘起的头发露出纤细脖颈,布料妥帖地勾勒出姣好的身体曲线,脚上袜子脱了,赤着双足,露出十趾圆润可爱,白皙得晃眼。


    她抱起睡衣走过去,“谢谢。”


    贺云卓很不喜欢这两个字,此刻他没吭声,只是抿唇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了沙发。


    季然洗完澡出来,房间只剩下昏黄的床头灯,他躺在沙发上,腿长随意地交叠,手里转着手机,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她在心里细细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掀开被子先躺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寂静,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她侧身背对着他,却能清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强势、直接。


    良久,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沙发发出轻微的承重声,脚步声渐近,床垫微微下陷。


    他关掉了床头灯,被子掀开,在黑暗中平静地躺下。


    “我有些生气。”他道。


    季然身子僵了僵,这是要她哄他的意思?


    她转过身,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肩线宽阔,呼吸很沉,带着一股明显的不悦。


    她小声问:“生气什么?”


    他说:“你总是这样。”


    “什么?”


    “每次给我一点点希望,然后就要躲在壳里,开始用你那套理智来应付我。”他的声音里压着薄怒,“不冷不热。”


    季然看着他,忽而一笑:“贺云卓,我们认识才多久?你对感情太快了。”


    他眯起眼,“你觉得快?”


    季然怔了一瞬,揪住他的衣领,“摆这副臭脸给谁看?”


    他握住她揪着衣领的手腕,“我不痛快,我不喜欢你那些进退得宜的分寸感。”


    季然轻轻笑出声来。


    她微微仰头,亲他的下巴,“那你想要我怎样?一头撞进你的怀里,什么都不想?”


    贺云卓搂住她的腰,亲她的唇,“我亲你的时候,你也会想这些大道理吗?”


    季然张唇正要回话,他趁机深入,舌尖不容抗拒地纠缠着,引导着,吮吸着。


    她被迫仰起头,温热手掌开始探入轻抚着她的后背,沿着脊线缓缓抚摩,所过之处激起细密战栗。


    结束这个缠绵的长吻,他眷恋地流连在她唇边,“睡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膛。


    静了很久,两人都没睡着,季然不习惯这样的睡眠方式,太近,太陌生,太突兀。


    她刚想翻身,他的声音又低低响起:“我给你准备了份新年礼物。”


    季然讷讷接话:“什么?”


    “在你枕头底下。”


    季然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个硬硬的纸卡,第一反应就是新年红包。


    她轻笑:“多少钱啊?摸着有点薄,太敷衍了。”


    贺云卓嗤笑一声,“肤浅。”


    黑暗中,季然坐起身来,又仔细一摸,里面似乎空空的,只有一张纸。


    她突然有些怕,他今天动不动就把结婚两字挂嘴边,如果纸上真是不可控的内容,怕是今晚就要当场分手了。


    贺云卓见她摸半天还不吭声,微微挑眉,索性伸手去开了床头灯。


    柔光乍亮,照出她略显紧张的神情,也照出他眼底宠溺的笑意。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傻了?”


    季然眨眨眼,小声道:“这么轻,我怕太失望了,不敢拆。”


    他低低一笑,嗓音几分得意:“财富密码。”


    季然一怔,反应过来后唇角微动,“你这礼物送得挺自信啊。”


    “当然,”他懒洋洋地开口,“我看中的股票都是优质股。”


    “行吧,暂时信你。”季然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贺云卓眯眼笑,“你不考虑回送我一个?以身相许?”


    季然白他一眼,把枕头压到他脸上,“做梦吧。我没准备。”


    贺云卓闷声笑着,伸手扯开枕头,灯光下,两人对视片刻,笑意都在眼底慢慢化开。


    他又说:“没关系,今天你已经送了最好的礼物给我了。”


    季然被他那句“最好的礼物”弄得有点心慌,干笑两声,抬手去按床头灯的开关。


    “少贫嘴,睡觉。”她轻声催道。


    烟花阵阵的夜色在窗外铺开,明明灭灭的光影透过窗帘,温柔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年初二清晨,机场。


    季然觉得舌头都要被贺云卓啃麻了,她推他,“够了啊,我等下还要见人呢。”


    他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拥进怀里,“你要年初七回去宁城,这意味着我们有五六天见不了面。”


    “你也要去美国和家人团聚啊,等你回国,我们就能见了。”


    “我去两天就回来。”他说着,又在她唇角落下一吻,嗓音低哑缠绵,“到时候我来找你。”


    季然点头。


    贺云卓的唇却没停,舍不得离开似的,一次又一次地亲着她。


    她被亲得没了脾气,气息紊乱成一团,只能无奈地拧他的脸,“真的够了,再亲下去,等下我见人都抬不起头。”


    最后,贺云卓拎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走向安检通道,季然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盛蘅带着司机来接季然,两人年纪相仿,一路上话题很多。


    途中,盛蘅轻声提起,“加加,上次暑假的时候,我妈说的话,你别在意啊。”


    季然浅浅一笑,“不会。而且,要不是舅妈说出来,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我妈在那段婚姻里承受了这么多。”


    盛蘅叹息一声,“小姑姑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说道:“爷爷奶奶最近也经常吵架的,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整天互相挑剔。”


    季然目光转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每段婚姻都有自己的难处吧。只是有些人选择沉默,有些人选择爆发。”


    盛蘅跟着点头,眼底浮起淡淡的怅惘,“这个圈子,婚姻和名利绑在一起,好比在枷锁上再加一道锁,却偏要在表面雕朵盛开的花,让外人瞧着羡慕。”


    季然凝视着街景,心想,她现在就想拆了这朵屎上雕的婚姻之花,连花带锁砸个粉碎。


    踏进盛家,一片和乐融融。


    舅妈林月早已将暑假时对她和盛蘅的那些不快抛在脑后,此刻正笑意盈盈地迎她进门,还特意备好了厚厚的新年红包。


    “新年快乐,谢谢舅妈。”季然礼貌接过。


    客厅里坐着不少眼熟却叫不全名字的长辈,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径直往小客厅旁的棋牌室走。


    正要拐进去,林月在后面喊住她,“季然,你外公外婆去隔壁霍家了,要待会儿才回来,你去和小蘅上楼去玩吧。”


    盛蘅走过去牵起季然的手,两人从侧边的楼梯上楼去。


    林月是舅舅盛志学的第二任妻子,待人向来八面玲珑。她笑起来和气,待这些小辈也不薄,但情绪并不总稳。她的温柔有分寸,也有锋芒,就像去年暑假那场争吵。


    那天,林月与盛志学吵得天翻地覆,连压在尘封里的往事都被掀了出来。


    “对啊,你们盛家高高在上,看不起我们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


    “你亲妹妹不就是一把火烧了自己的丈夫和小三吗?


    “还说什么豪门世家,养出来的女儿,不也照样是杀人犯?”


    盛志学怒极,一掌甩过去。


    林月捂着脸,指着角落里的季然和盛蘅,声嘶力竭:“一个是你们家杀人犯的女儿,一个是你捡回来的女儿!我在你们盛家当牛做马十几年,还得看你们的脸色?盛志学,你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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