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霖走到门口,手还没摸到门把手,门就自己开了。
一位拄着鹰头拐杖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
男人年龄应该在五十上下,面容硬朗,轮廓深邃,气势不怒自威。
他只施舍似的扫了时霖一眼,目光就沉沉压在12身上,但这个过程只有右眼珠子在转动。
时霖又观察了两眼,才发现男人左眼眶里装着的是只义眼。
不等时霖询问身份,对方就把他当成空气掠过,拄着拐杖走到床边,感慨道:“钟拓,我们又有多少年没见了?”
钟拓?姓钟?
时霖捕捉这个并不常见的姓氏,回想钟梵钧唯一一次提及父亲时的话,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猜测。
时霖转身细致地端详12的面容五官。
和钟梵钧像吗?不太明显。
但若两个人真是父子,那钟梵钧矛盾的行为就解释得通了。
时霖思绪全在钟梵钧身上,没有发现随着男人的靠近,12的身体越发紧绷。
12呆滞的目光扒到中年男人身上,舌尖咬出不甚清晰的字音:“季……璟……山……”
季璟山朗声笑起来:“好啊,不愧我们是一起长大的,竟然还是能一眼认出我,老钟啊老钟,你后悔吗?”
12眨眨眼,手心的相机背带滑落了也没什么反应,他像是遇到什么难题,歪着脑袋思考半天,又在一瞬间抻直上身,瞪着眼猛地扑抓向季璟山的脸。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即便时霖立马跑过去,还是没来得及。
12身体咚的一声跌到地面,时霖把他扶起来,检查有没有摔伤,却听到了12闷闷的哭声。
12像是初次学步摔倒的孩子,不解地低头,敲敲自己的膝盖:“我的腿好像怎么不会动了!”
时霖一时分不清是身体失能更痛苦,还是猛然间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残废更痛苦,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陷入沉默。
季璟山蹲下来,平视12:“钟拓,这是你应得的,当年你拉着梵钧跳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摔不死,成为一个残废了该怎么办,那时候他才八岁,他知道什么,他多么无辜!可你还是不管不顾,所以你活该。”
“我把梵钧养大,养成才,是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是要他将来继承他母亲的遗志,我已经给梵钧定好该走的路,钟拓,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神经,有几分清醒,你最好别自找苦吃,毁他前程!”
12不知是听懂了,还是被季璟山的凶狠吓到,蜷缩起来,头藏在臂弯里,哭声压抑又痛苦。
时霖明明没有见过小时候的钟梵钧,此刻脑海里却出现一个圆头圆脸的缩小版的钟梵钧,小梵钧站在高楼边缘,即使恐惧到发抖也还是在不断坠落。
时霖顿了下,犹豫着收回安抚12的手。
季璟山突然转头,盯着时霖:“你就是时霖?”
时霖已经明白季璟山就是钟梵钧话中的长辈,他有些手足无措,拘谨地点头:“是我,你,您好。”
季璟山撑着拐杖站起身,睨着时霖:“梵钧的车抛锚坠崖,是你救的他吧?”
时霖不习惯被俯视,想站起来,可他的手还撑着12的肩膀,松手的话,12肯定会再摔一次。
按理说,时霖不该对12再有好脸色,可他想到那天钟梵钧落寞的背影,还是没能狠心。
季璟山又开口:“这件事梵钧处理得欠妥,怎么也不该让你和老爷子背井离乡,这样吧,我让人去安排转院的事,随便派最好的大夫随行,这样你们能留在家乡治病,老人嘛,还是在乎落叶归根一说的。”
时霖表情僵了僵,有些不知道要不要应。
“嗯?”季璟山威严的声音压下来。
时霖抬头看过去,直至看清季璟山傲慢的神情才明白,对方根本不是让他选。
时霖不说话,季璟山耐心耗尽:“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季璟山走了,时霖心烦意乱,把12扶回床上就离开了。
时霖没料到会再次偶遇周梧。
两人是在人工湖旁的小道上撞见的,彼时周梧正拿着根棉签擦侧脸的血痕。
时霖有点怵和周梧这样的人打交道,想转身往回走却被叫住,周梧绕到他面前来,抱怨道:“你没加我微信,也没给我答复,就让我干等着。”
时霖觉得冤枉:“我拜托钟梵钧转告了,我能力有限,胜任不了你给的工作。”
“冠冕堂皇,”周梧信誓旦旦道,“说什么假大空的话,我看你只是嫌钱少吧,钟梵钧给你的更多?”
时霖皱眉,这就是他不愿和周梧打交道的原因,周梧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
时霖耐心解释:“不是的,我只是怕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保护不了你。”
“我能遇到什么可怕的危险?”周梧耸耸肩,“无非就是今天这样,我来看望我的疯子后妈,被她半个手指头长的指甲刮花脸,你别说你打不过一个疯女人。”
时霖摇头,反问:“你不是有一个保镖吗?是你自己不带他的,而且,万一遇到更严重的意外情况呢?”
周梧像是听到难以理解的话,秀气的眉毛挑到滑稽的高度:“你这么负责任干什么,意外来了跑就是了,事后就算被开除了,也是干一天赚一天的钱啊。”
时霖试图说明这样不符合道德,但周梧仍旧不以为然。
交谈陷入僵局,时霖已经无话可说。
但周梧看时霖的眼神已经变了,从不理解到疑惑再到新奇,他突然真诚发问:“我真的想不明白啊,你这么一个乖乖孩子,是怎么和钟梵钧产生交集的?”
时霖不想被周梧牵着鼻子走,想离开,对方却薅着他不放,甚至开始自顾自猜测,且越说越离谱。
时霖没办法,只好说明原因。
周梧听后笑眯眯道:“懂了,姓钟的连吃带拿,挺不要脸的。”
时霖有些愤怒:“钟梵钧很好,你不能这样说。”
“他很好?”
时霖点头。
周梧见状后退一步,仔仔细细端详时霖的脸:“所以我那天在酒吧说过的话,都那么直白了,还是没能引发你的思考是吗?”
时霖直觉话中有对他的贬低,抿着唇角不言语。
周梧啧一声,抓抓头发,转眼又变得兴奋:“那正好,让我欣赏欣赏你的反应。”
时霖不知道周梧又想干什么,他有些抗拒,但周梧兴冲冲拉着他走出疗养院。
两人刚在疗养院门口站定,一辆熟悉的黑车就滑到两人面前停驻,时霖被拉进后座,听到周梧命令那个他脸熟的保镖:“顺着这条路,一直开,不要停。”
柏油公路环山下行,自山脚延伸到天地相接的远方,城郊红绿灯稀少,车子一路顺畅,越行越远。
时霖脑子里装着乱糟糟一团事,他只知道周梧和钟梵钧关系好,不至于暗害或者谋杀他,却对周梧的目的一无所知。
时霖在后座焦躁得坐立不安,一旁的周梧却盯着前座的仪表盘越发兴奋难耐,他甚至和保镖打赌:“要不要打个赌,我赌十分钟之内,不,五分钟 ,他一定有动作,你呢?”
“我在开车。”男人说。
周梧一噎,脸色拉下来,沉着脸不说话,直到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炸响在几乎密闭的车厢。
时霖看着钟梵钧的来电心思一紧,手指也有点不听话,滑动两次才成功接听,不等他把手机举到耳边,钟梵钧愠怒的质问声就冲破手机听筒:“时霖,你现在在哪?”
时霖沉默片刻,意识到什么,他说:“在知山,早上和你说过的,我今天来看爷爷。”
“别想着骗我,你不在知山。”
时霖听着钟梵钧笃定的声音,胸口发闷,他勉力维持声音平静:“好吧,其实是我出来找工作了,怕你不同意……”
“行,”钟梵钧终于不是要吃人的语气,“不要找太远的,不方便,能不能找到家,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好。”
挂掉电话,时霖突然觉得手机格外烫手,他抓也不是,扔也不是,视线乱转间,撞上周梧笑眯眯的目光。
“我……你怎么知道的?”
“很明显啊,骗娃娃的小把戏了,”周梧笑得露出虎牙,“接下来猜猜那东西被放在哪了吧,是手机程序,还是镶在什么东西里。”
时霖大致猜到了答案,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攥着手指,对周梧道:“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吧,我得坐地铁回去,今天谢谢你。”
周梧心情愉悦:“不客气!”
放下时霖,车辆回程,周梧困得打哈欠,歪着脑袋昏昏欲睡。
车又走了半程,车厢中突然响起一声疑问:“为什么要提醒他?”
周梧揉了揉湿润的眼眶:“嗯……日行一善?帮我的未婚夫解决情债,顺便看场好戏,不过,这才哪到哪,高潮还没上演呢。”
第30章 和只狗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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