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梵钧带时霖去了家意式餐厅,服务员递给两人厚厚一本菜单,时霖掂在手里,只觉心在滴血。
好在钟梵钧好像胃口不好,只点了两份主食。
时霖握着刀叉食不知味,硬捱到用餐结束。
服务员递来账单,两份主食竟然需要三百多,被问及怎么支付,时霖抢在钟梵钧前面开口:“微信。”
时霖付了账,踩着钟梵钧后脚走出餐厅,他以前习惯跟在钟梵钧身后,可今天望着前面高大宽阔的背影,觉得心慌。
时霖加快脚步,赶到与钟梵钧并排的位置。
钟梵钧在看他,不是只看一眼,而是目光犹如实质,重重压在他的头顶。
他没忍住,抬头看过去,又突然怔住——
钟梵钧的确在垂眸看他,但这双他熟悉至极的眼睛里却流淌着他完全陌生的感觉,冷漠,戏谑,高高在上。
是错觉吗,时霖不确定,只觉自己背脊生寒,手脚发凉。
时霖没有勇气再看,闷头快走两步,着急把这种陌生的恐慌甩到身后:“快走吧,我想回家了。”
钟梵钧没有如他所想加快脚步,他依旧不急不缓,声音平静,像只是提出一个稀松平常的问题:“时霖,你在倔强什么?”
第5章 你根本养不活自己
好像要下雨。
停止流动的空气堵塞时霖口鼻,让呼吸变得不再如一开始那样容易。
时霖脚下像是生出钉子,钉在意大利餐厅前的空广场上。
钟梵钧来到他身边,熨烫挺括的袖口擦过他手臂。
时霖垂眸,看到钟梵钧爬着青色脉络的手背,这只手比他的宽厚细腻,只有中指的第一个指节处有块薄茧,他喜欢自己被这只手完全包裹的感觉。
同样清楚,如果这个时候他把手钻到钟梵钧掌心,一定会被拍开,再收获一个冷脸警告。
他和钟梵钧不是能在外面亲密的关系,具体是什么关系呢,他问过,钟梵钧没有回答。
时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挺胆小,同样的问题竟然不敢问第二遍。
他抬头对上钟梵钧探究的视线,诚实道:“我不想花你的钱。”
钟梵钧眉毛动了动,语气平静:“可你根本养不活自己。”
时霖脸上挂着轻松的笑,但心脏像被抓了下,有种拧巴的疼:“那我再努力一点儿。”
钟梵钧没有应声,像是懒得和他争辩。
时霖手脚僵硬地坐进副驾,手搭在膝头,十指不自觉攥紧。
钟梵钧绕过车头,拉开主驾车门,坐了进来。
市中心的红绿灯密集得离谱,车子机械的重复起步和停驻。
时霖握着安全带,目光细细掠过街旁的店面招牌。
钟梵钧架在支架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时霖被吸引注意力,移目看了眼。
是方程,钟梵钧的助理。
钟梵钧正在专注等红绿灯,时霖想了想,问:“要不要先给挂了?”
“接吧,你替我接。”
时霖反应了会儿钟梵钧是什么意思,把手机取下来,滑动接听键后放在耳边。
“钟总,今天早——”
“方助理,是我,”时霖打断方程,“钟梵钧在开车,你找他是有重要的事吗?”
方程突然噤声,像是在思考时霖接电话有什么背后含义,时霖又叫了声方助理。
方程犹豫着开口:“那个,时先生,早上钟总听说你受伤,就让我去了解一下情况,你看是我给钟先生汇报,还是……”
时霖手心发紧,他沉默了会儿,道:“我自己说吧。”
方程松了口气,说了声好,迅速挂了电话。
时霖把手机放回原位,相比于解释,他更想对钟梵钧说那是自己的工作,不用他操心。
但钟梵钧先发制人:“我给了你很长时间,但你似乎没有主动说的打算。”
时霖抿唇:“我可以自己处理。”
“处理?”钟梵钧声色冷硬,“你的处理就是连医院都不去,硬撑?”
时霖嘴硬:“也没有很严重……”
“时霖,”钟梵钧突然喊他名字,“你是我带到H市的,在安全问题上,你要还是这么自以为是,那我就只能考虑把你送回去了。”
时霖眼睛瞪大,手指下意识扣住座椅上的皮革:“别……我知道了,下次绝对不会了。”
时霖保证完,偷瞄钟梵钧的脸色,看到钟梵钧下颌线绷得死紧,知道他的怒气还在翻涌。
不敢再犹豫,向钟梵钧坦白了早上的事。
从开口的那一瞬起,时霖的心就悬在嗓子眼。
钟梵钧是个多么敏锐的人啊,能看穿他的恐惧和徒劳的倔强,那一定也能从他的复述中听出他在意的问题。
时霖已经不敢主动问,他期盼钟梵钧能给他一些说法。
但是没有,钟梵钧一个字都没有说,用沉默把时霖慢慢堆起的希望压至垮塌。
“前面有一个超市,你就把我放在那,好吗?”时霖问。
钟梵钧扫了一眼,问:“要买什么?”
时霖摇头:“就看看。”
车子拐进停车位,钟梵钧刚要解安全带,手背却被时霖冰凉的掌心按住。
“我自己去,你先走吧。”
超市大门上贴着一张招兼职工的通知,时霖步入超市,找了个穿制服的员工说想要应聘,对方就把他带到店长面前。
时霖鞠躬:“店长好,我想试试兼职晚上六到十点的理货员。”
店长是个肤色偏黑,体型圆润的阿姨,对方只看了他一眼:“孩子,不是我不收,是你干不了这体力活,我们只招Alpha。”
“我力气很大的,干活也麻利,”时霖努力推销自己,“让我试试吧,你肯定会满意的。”
店长一开始态度坚决,但架不住时霖软磨硬泡,再次提醒:“我们要招兼职,是因为这个点无论是线上线下,订单又多又杂,相应的也会更累,试试可以,先说好,不正式干就没工资。”
时霖连连点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你想什么时候?”
“今天。”
理货员的工作又繁琐又累,要从仓库把货品搬到货架区,贴签摆放,换货理货,甚至还要兼顾线上订单的配货。
时霖跟着位中年前辈学了一下午,到正式工作时间已经基本上手,店长来视察,见他真的力大如牛,快惊掉下巴。
时霖脖子挂着超市提供的毛巾,捏着一角抹去汗水:“我在老家干过比这个还重的活,但是钱比这个少很多。”
店长闻言沉默了会儿:“纯卖力气不挣钱的,我看你年纪不大,怎么不上学了?”
“没有钱,就不上了。”
店长是个共情力很足的中年阿姨,叹叹气,就说:“下午那一阵当试用期,今天晚上就开始给你算工资,因为是兼职工,所以工资周结,行不?”
时霖大喜过望,扛起一箱短期牛奶摞上推车,推着车回货架的脚步要飞起来。
临下班时,工时需要临时调整,需要两个兼职工留到十一点。
时霖不想放过赚钱机会,高举着手踊跃自荐。
下班出了超市,才发现竟然下起了雨。
雨势很大,硕大的雨滴断线珠子似的坠下,砸得地面噼啪作响。
时霖返回超市撕了个塑料袋,裹好手机。
店长好心借给他一把伞,时霖连连道谢,撑着伞闯进雨幕,踏着积水往铂郡湾的方向狂奔。
城市的热闹被雨水淹没,变得死寂无声。
路灯孤独脆弱地亮着,发出的光刺不穿雨幕,只能照亮一小片地面。
即使有伞,时霖回到铂郡湾时也已经全身湿透,他按了三次指纹,才打开别墅大门,进屋站在玄关的地毯上,衣服头发都在滴滴答答地淌水。
林姨干活总是尽职尽责,离开前会将地板打扫得不见丝毫灰尘,可是现在,他把地板弄脏了。
时霖立在玄关,茫然且局促地望着大而奢贵的客厅。
分明头顶已经没有雨水砸下,他还是觉得冷,觉得自己在淋雨。
时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衣服不再滴水,才抬脚往里走。
他的双脚已经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被针扎,细细密密的疼。
时霖爬上二楼,来到卧室门前,掌心搓了又搓,确定没有污秽,才小心翼翼握住门把手。
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惹钟梵钧生气,又回来太晚,弄脏了别墅,已经做好被钟梵钧训斥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他会拧不动门把手。
时霖站在漆黑的走廊,握着门把,眼睛无助地瞪大,吸了口气又试一次,依旧拧不动。
钟梵钧把门锁上了。
他不记得钟梵钧有反锁门的习惯啊。
时霖眼皮迟钝地眨动一下,鼻头和眼眶溢出酸意。
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窗户,渗进一丝快被大雨蚕食殆尽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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