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指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混着一点没干透的泪痕。
关掉水龙头,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
眼眶还是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拉开门走出去。
卧室里,晨光比刚才更亮了些。
秦弈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浴室的方向,腰背挺得很直。他已经穿好了裤子,上身只松松垮垮披了一件衬衫,扣子还没来得及系,露出线条流畅的背脊和肩胛骨。
他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看什么消息,姿态很放松。
陆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从背后看过去,秦弈的侧脸被晨光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很漂亮,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又疏离。
每次看到秦弈这样的侧影,陆白都会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这个人,是他的。
可这种感觉在今天早上格外复杂,像是甜里掺了一点涩,在舌尖上化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慢慢靠上去,下巴搁在秦弈肩头,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
秦弈侧过头,用脸颊贴了贴陆白的额头,动作自然又亲昵。
“怎么这么久?”
秦弈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又慵懒。
陆白的心跳快了一拍。
“洗了个澡。”
他说,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没抬起来。
秦弈“嗯”了一声,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转过身来面对他。
“眼睛怎么红了?”
秦弈眉梢皱了一下,伸手擦拭着他红润的眼尾。
陆白的睫毛颤了一下。
“热水溅到了。”
他闷声说,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的,但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
秦弈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心疼。
半晌,他伸手把陆白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阿九。”
“嗯?”
“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陆白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
秦弈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那就好。”
他低头,在陆白发顶落下一个吻。
“不管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陆白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鼻子忽然有点酸。
“好。”
他在秦弈怀里待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哥哥,我真的没事。”
秦弈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饿不饿?”
“饿。”
“那还不快换衣服?”
秦弈站起身,往衣帽间走去。
陆白跟在后面,接过他手里递过来的素白唐装,秦弈现在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
月白色的面料,触手生凉,上面绣着极浅的流云暗纹。
他慢慢穿好,系好腰束,月云纱的领口衬着他白净的脖颈,倒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秦弈走过来,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子,指尖拂过他后颈时,带起一阵微痒。
“下去吃饭。”
两人来到一楼,餐桌上已摆好饭菜。
秦弈怕陆白消化不好,亲自熬了小米粥。
陆管家带着佣人和保镖在院子里忙碌,明天就是A国的除夕夜。
陆白望着在院子里挂灯笼的保镖,嘴角微微上扬。
“哥哥,我们又在一起过春节了。”
秦弈笑了笑。
“嗯,今年肯定有年糕给你吃。”
陆白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除夕,他看到街上的孩子都有年糕,自己没有,便闹着要,把秦弈折腾得不轻。
“哥哥还记得?”
“自然记得。”
秦弈喝了口小米粥,笑道。
“那时候街上买不到年糕,九岁的孩子又拉不下脸去要,我可是赔了两根糖葫芦,小阿九才消气呢。”
“噗。”
陆白被他说得脸颊一红,忍不住笑了声。
“那哥哥现在会做了吗?”
第96章 你有欲,我便应着。
他那时哪里懂?
只觉得哥哥能打架、能洗衣做饭、能讲故事说道理,像个仙人般厉害,怎么不会做年糕?
秦弈放下碗,坦然道。
“你哥哥又不是万能的。”
其实儿时他试过,但没一次成功,不是水多了就是粉多了。
最后一次水少得可怜,糯米粉把盆子黏得死死的,怎么也扒拉不出来。
气得他半夜三更连盆带粉全扔了。
这事,陆白至今都不知道。
陆白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哥哥还有不会的东西?”
“不会的事多了去。”
秦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又不是生下来什么都会。”
陆白咬着筷子看他,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块。
是啊,哥哥也不是生下来就会一切的。
哥哥也曾经是孩子,也曾经笨手笨脚,也曾经把厨房弄得一团糟,也曾经气得半夜乱嚎。
只是那些笨拙的时刻,都发生在他还没有出现在哥哥生命里的时候。
等他来了,哥哥就已经是那个什么都会、什么都扛、什么都替他挡在前面的人了。
他何德何能,才被哥哥捡到,又精心护养一年的时间。
那时,哥哥才九岁,为何会捡五岁的他呢?
“哥哥,你那时候为何要捡我回去?”
“捡回去做个伴。”
如果那时秦弈没把躺在河边的小阿九捡回去,也许他根本活不过那年冬天。
秦弈看到孤零零躺在河边石子上的小阿九时,就想到了自己。
他从记事起就是孤儿,在暗阁长大。
九岁那年,暗阁安排的追杀正好在A国,他从追杀逃出来,去了德城。
那时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想找一个偏僻的地方活着。
谁知会在河边捡到了小阿九。
当时秦弈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意,只知道不能让这个孩子死了。
就像他一样,不能死。
所以他回暗阁后,开始布局,用四年时间把暗阁端了,成立暗眸。
在他的印象里,他从小就会武,而且武力值不低。
这也是前暗阁之子一心想杀他的原因。
世人只知道暗阁遭人报复,一夜毁于一旦,却没有人知道是出自他秦弈之手,除了从暗阁带出来的沈舟和迟一。
两人吃完午饭,步入大厅闲坐。秦弈看着桌面那个金丝楠木盒子。
“阿九,现在为何不戴这佛珠?”
陆白拿起盒子,在手中细细端看。
“哥哥可知道南山普临寺?”
“不知。”
秦弈向来不信这些鬼魂神婆。
陆白笑一声。
“我猜哥哥也不知。这串佛珠是我八年前去普临寺时,那方丈送我的。当时他说,我若是那一天动了贪念,便不再适合戴着它。我那时还笑话他信口雌黄,现在看来,他看得倒是不错。”
“贪念?”
“嗯~他说得委婉了些,直白点就是动欲。”
秦弈峰眉一皱:“这有什么关系?”
陆白将佛珠放回盒子。
“佛教讲六根清净,无欲无求。这串佛珠供奉在佛前诵了九九八十一天经文,不管真假,和哥哥在一起后,我自然不能再将它戴在身上。”
“那这串呢?又有什么说法?”
秦弈取下他手腕上佩戴的那串。
“这个是在石煌拍卖会拍的,品质还不错。”
“所以,这个没什么讲究?”
“嗯,不过是配饰罢了。”
秦弈淡淡看着他。
陆白的气质真的很干净,像北山初雪,像佛前清露,明明生在尘嚣里,偏生带着一股不染俗事的清透。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把所有的执念与欲念,全都安安稳稳地放在了自己身上。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陆白腕间白嫩的皮肤,忽然伸手,将那串金丝楠木的旧佛珠从盒中取了出来。
珠粒碰撞间发出轻细而沉静的声响。
“方丈说的话,不作数。”
秦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轻轻握住陆白的手腕,将那串被搁置的佛珠一点点缠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上。
“我从不信佛,也不信什么无欲无求。你动了欲,是动在我身上,不是罪过。”
陆白垂眸看着腕间深褐色的木珠,喉间微微发紧,眼底那点轻浅的笑意慢慢染了温软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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