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喜欢打台球?”林奇问。
“还行。”Lucas耸耸肩,“以前经常打。”
“干他去?”林奇露出微笑。
“干他。”Lucas站起来,走到台球桌的边上的黑板前,转过身问林奇,“你先上,还是我先上。”
“你先来。”林奇比了个手势。
他们站在台球边上看,不再说话,林奇偶尔拿一片放在高脚小圆桌上那个玻璃碗里的炸虾皮放进嘴里。
老外又打赢了一局,轮到Lucas,老外挑衅地勾了勾手指。
Lucas走过去,“会说中文吗?”
老外看向身边的女孩,她对Lucas摇了摇头。
“那刚好,我也不会说英文。”Lucas说着弯下身开球。
五分钟不到,Lucas把t黑色八号球打入袋中。林奇走过去和他击掌,转身对老外伸出手,老外嘟嘟囔囔不服气地把球杆递给林奇,走到高脚桌边上,拿起几片炸虾皮塞进嘴里。
“你在公众号写的每一篇东西我都看过了,挺喜欢的。”
“那真不好意思,谢谢,都是瞎写的。”
“我是真心这么觉得,不过最后一篇,你写隔壁发生分尸凶杀案的那篇,怎么删除掉了?”
“那个想重新好好写,有个制片人看中了,想要我改写成剧本,再找机会拍出来。”
“是个好事。”他点点头,“恭喜你啊,到时候我一定去电影院捧场。”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了。”Lucas耸耸肩。
“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取名叫‘朝阳理发店’,看到最后,跟那个理发店也没有什么关系。”
“单纯就是觉得那个理发店很酷,一开始脑袋里就是这个标题。”Lucas说。
“你不觉得这么做很个人吗?一点也不用考虑读者的感受?”
“我不想写一个一目了然的故事,那样太无聊了。”
“看你写的东西,好像都有些模糊,可能是因为多少会觉得没头没尾的感觉?”
“就像是魔术,都是突然开始,突然结束的,你们会把自己的魔术从头到尾解释得一清二楚吗?那样就会很没意思吧?可能那样的读者不是我期待的,就是总想要看到一个厉害的结尾的那种,在我看来,故事真正精彩的部分应该在过程之中,在语言之间沉浮,所谓的结尾其实只是一种暂停而已,点到即止即可,不要刻意去裁剪,让它自然生长或者枯萎。”Lucas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虽然心里已经感觉到,越解释就会把事情弄得越复杂,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就在虚实之间转换,虚构无法真正抵达真实,就像你开始编造谎言,不停地用其它谎言去掩盖或者解释,九假一真的那种,让人忘记真实本身,你看过盗梦空间吧,就是那种有无数面镜子的空间,每一次虚构都是一面镜子,本体的真实可以在其中任意穿梭。”
“有点复杂,但好像能明白,所以你把自己真实的经历和凶杀案连糅合到一块了?让人分不清真假的那种?”
“不是,一切都是真的,我确实和隔壁的那个女孩有过联系。”
“所以你现在真的住在那个凶宅里?”
Lucas点点头,弯身瞄准,击球,加了点高杆右塞,目标球掉入中袋,白球碰壁后旋转飘忽,“我喜欢肖楚,因为她基本不问我问题,什么都无须解释。”
林奇的注意力不在Lucas身上,在他自己的想象里,目光落在旋转的白球上,“真好奇,如果不是答应过肖楚,真想去你住的地方感受一下。”
“随时欢迎。”Lucas继续弯身瞄准。
“整体来说,那篇小说最让我感觉生硬的就是,隔壁的分尸凶杀案感觉就是为了增加点故事性硬塞进去的。”他说。
“我还以为你会说,除了那个凶杀案故事,其他都是硬加进去的。”Lucas耸耸肩,“毕竟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想看的还是一个有意思有点刺激的故事。”
“所以谋杀对你意味着什么?”他追问。
“并不意味什么,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谋杀犯不是吗?我们把生命里的人一个个谋杀掉,比如我的前女友,我相信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她了,一个人从你的世界消失,只剩下谈资,和一个人被谋杀掉没有任何区别。”Lucas说。
“虽然不明白你和你前女友的关系,她在你的故事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有点难过的是,你们确实是因为参加了我的那次魔术表演分开的。”他说,“我很抱歉。”
“没有关系的。”Lucas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好,一语双关。
“不过,我还是有个建议,一个读者的建议,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在指手画脚,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句‘就像幽灵穿过一面镜子’就很适合作为标题。”
“嗯,是个不错的建议,不过我说的是,就像一个幽灵穿过镜子。”Lucas说,“一面又一面的镜子。”
“对不起,我确实没有太认真思考你说的话,作为读者,我确实也只想满足自己的心理预期,整篇文章看下来,有点博尔赫斯的感觉,又不完全是。”他说,“也有点李沧东的《燃烧》的感觉,哦,是春上村树的《烧仓房》的感觉。”
“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还可以谈到海明威和福克纳了。”Lucas说,目标球没有打进,从洞口处弹开。
“其实我也可以向你表演下剥橘皮的魔术。”林奇说,“说实话,自从肖楚跟我说了你之后,我就成了你的读者了。”
“那你可能是我现在唯一的读者了。”
“我第一次有那样奇妙的感觉,好像我跟你很熟,但我又不是你的朋友,而且我不想成为你的朋友,因为我知道,做为你的朋友是不会愿意看你写的东西的。”
“哦,怎么说?”
林奇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说不上来,因为看你写的东西,有种没办法跟你做朋友的感觉。”
“哦?”
“你似乎可以写得很好,但你好像不在乎写得好不好。”
“不是的,我很在乎的。”
“真的在乎?”
Lucas耸了耸肩,“可能是确实没办法写得很好,所以只能假装可以写得很好。”
“好吧,感觉像是做梦,可是又不像是夜里会做的梦,更像是白日梦,迷迷糊糊,似懂非懂。”
“或许,就想打发时间?”Lucas说,“只是一旦开始写,就算是再胡说八道,也希望别人能看得津津有味。”
“就像打发时间。”林奇点点头,“都是为了打发时间。”
“就像是在城市里骑摩托车,明明骑不快,可是还是想骑能开得最快的那种。”林奇又跟服务员要了两杯酒,“在这个时代写作应该也是一样的情况?”
Lucas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写作其实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想得最多的,还是怎么把故事拍成电影比较实在一些。
“肖楚从来不看书。”林奇突然说,“她以前几乎也从不做梦。”
Lucas看着他,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说,“好像是。”
“我的重点是以前。”林奇说自顾自地说话,俯身瞄准,“自从我和她一起留学回来,她突然就经常做梦。”林奇的杆法很好,目标球进洞之后,白球撞了两次库边回到他的面前,几乎不用移动脚步,俯身继续瞄准,“她开始迷恋自己做的梦,然后梦见什么,就会去做什么,非做不可,不一定要完全一样,但一定要与其相关,梦见自己是一个钢管舞女郎,就要去酒吧跳舞,梦见自己是个艺术家,就去当艺术家,梦见自己在和一个作家偷情,所以她就找上你了,你知道,女人都太感性了。”目标球在轻轻停在洞口处,他站直身体摇了摇头。
“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Lucas说,开始寻找自己想要击打的目标球。
“毕竟我是她的老公。”林奇笑着耸耸肩,“但她也不是什么都愿意告诉我。”
Lucas打进一个球之后站直了身子看他,林奇微笑伸手示意他继续打,“过了好些天她才忍不住跟我说,她梦见自己死了,我问她想怎么办,她说自己也不知道。”
Lucas犹豫了一下,没有打进球,“你劝过她吗?”
“没有,我只是好奇,她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梦。”林奇拿起一块巧克抹台球杆的枪头,轻轻吹了两下。
Lucas想了想,“其实我可以写一个故事,主角就是她,想以什么样的方式实现自己的梦境都行,告诉我她的梦就行。”
“不错的主意。”林奇点点头,“难怪她很喜欢你。”
“她跟我说过,想要尝试一下飞翔的感觉,不是坠落,是飞翔。”Lucas说。
“她喜欢坐在我的摩托车后面也是为了这种感觉。”林奇说着转移开话题,“先不说死亡这种话题了,我就是觉得她还有我无法理解的部分,比如说,她也不喜欢我看书,说我每次看书都不理她,还不如一起看电影,但是她却找了一个作家,可比我厉害多了。”
“这个没有直接关系吧。”Lucas被他说得很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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