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祈的呼吸没变,但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团长不是人。“它”。不需要身体。平面图上远离所有功能区的团长室。刚才那扇紧闭铁门底下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它是这个副本的意志?”白祈问。


    希尔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跟之前所有的“审视”都不同。


    之前希尔看他,像猎人看猎物,像标本师看蝴蝶,居高临下的、已经为你标好了分类的注视,但这一眼里有一个白祈很熟悉的东西。


    意外。


    白祈一个回合就猜到了团长的本质,这超出了希尔对他的预判。


    白祈没有追问,他站起来,白祈走到希尔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白祈抬头,他比希尔矮了半个头,仰角刚好让灯光从侧面切过异色的眼睛,淡金和浅碧被光劈成两个色温。


    “时间不多了,我要回去给凯撒准备今晚的节目。”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提前退席的甲方。


    希尔没说话。


    白祈转身往拱形入口走,经过铁门时放慢了一步半的速度,用余光确认了门缝下的光线颜色和宽度,然后不停留地走向铁梯。


    “驯兽师。”


    背后传来希尔的声音。白祈的脚步停在第一级台阶上。


    “你的表演,今晚会有变化?”


    白祈没回头。


    “你不是要来看么?”他的声音从铁梯上方传下来,带着回声,“看了就知道了,我可不想提前剧透,你不给我打高分可怎么办。”


    铁梯吱呀作响,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远。


    穹顶平台上,风从四面灌进来。


    希尔站在原地,灰蓝色的眼睛对着拱形入口,那里已经空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玻璃椅的扶手。


    扶手上有一道水痕。


    白祈用手指画的那一道,希尔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搭上了扶手,覆在那道水痕上。


    白祈回到兽栏的时候,凯撒差点把栅栏撞塌。


    雄狮从干草堆上弹起来冲到栅栏边,爪子从缝隙里伸出来够白祈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又急又短的呜咽,像小孩被扔在家里两个小时终于等到家长回来。


    白祈蹲下来,把手从栅栏缝隙里伸进去揉凯撒的眉心。


    “一个小时都不到,至于吗。”


    凯撒把整张脸挤进栅栏缝里蹭他的掌心,午夜从角落走过来低头拱他的肩膀,丝绒直接从栅栏底部的缝隙里钻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白祈打开栅栏门进去。


    他坐在干草堆上,三只动物把他围在中间,各占一个方位,像三道活的围墙。凯撒趴在左边,午夜站在右边,丝绒盘在脚下。


    白祈闭上眼。


    “团长不是人。”他在脑子里把希尔的原话翻了三遍。


    希尔选择交换的第一条信息就是团长的本质,这个人看上去高冷到不跟任何人说一句多余的话,但选信息出手的时候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并且希尔知道他是一位玩家,但是他不在意给他提供信息。


    为什么?


    白祈睁开眼。


    因为这条信息的价值远高于白祈给出的那条,白祈告诉他的是“印记是被动吸引”,这条信息希尔多半已经自己判断出来了,等于没给,而希尔给的是实打实的核心情报,交换不对等,希尔吃了亏。


    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主动吃亏,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在下更大的棋,要么他自己没意识到自己吃了亏。


    白祈倾向于后者,希尔大少爷气急败坏破防失了分寸?


    第151章 末日马戏团23


    整场“私人指导”,名义上是评委单独面见表演者,实际上是表演者用十五分钟驯了一个评委。


    白祈的嘴角动了一下,显然对自己的杰作满意极了。


    三小时的额度他只用了十五分钟,这是故意的,给的越少,越稀缺;走得越快,越想追。


    凯撒的尾巴在干草上扫来扫去,白祈低头,看到凯撒嘴里又叼着那朵枯萎的红玫瑰。花瓣只剩下三片了,边缘卷曲发黑。


    白祈把花接过来,捏着残余的花梗转了半圈。


    “今晚用你。”他对凯撒说。


    凯撒歪头。


    白祈站起来,开始走第四天的排练流程。


    今天的节目他已经在穹顶上想好了。


    前三天他用三种不同的叙事逻辑喂三个评委,征服、信任、放任。三天三种牌,技术分稳住铁将军,审美分吃定绒伯爵,叙事分拿下秦老爷。但三圈打完,该展示的已经展示了,第四天开始进入淘汰赛的深水区,中间层清空,分差缩小,重复任何一种模式都是找死。


    他需要一个新维度。


    前三天的关键词依次是力量、脆弱、自由,对应的是人与兽之间的三种关系。第四天,他要打的牌跟人和兽无关。


    跟疼有关。


    白祈拿起鞭子,在空中抽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兽栏里炸开,凯撒的耳朵竖了一下,但没有退缩,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盯着他。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燕尾服的袖口遮着手腕骨,如果把袖口翻上去三寸,露出小臂内侧最白最薄的那块皮肤——


    白祈放下鞭子,开始做一件其他表演者绝不会做的事。


    他在铁条上磕破了手背一小块皮。


    很浅的伤口,血珠沁出来,在白到透青的皮肤上刺眼得像红墨水滴在宣纸上。凯撒闻到血腥味,鼻翼翕动,呜咽了一声,舌头伸过来要舔,白祈没躲,让凯撒舔掉了那颗血珠。


    “好了。”他拍了拍凯撒的脑袋,把燕尾服的右手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那道浅浅的擦伤。


    今晚的节目主题——驯兽师的疼,和野兽为驯兽师舔伤。


    不是动物听人指挥的技术展演,不是人与兽之间的信任博弈,是一个受伤的人被他的野兽们治愈。


    煽情?不,他要的不是煽情,他要的是把“脆弱”这个武器从叙事层拉到生理层,让观众、让评委、让那个坐在玻璃椅上从不为任何人动容的人,亲眼看见血。


    血是最诚实的表演道具。


    而且代价足够低,一块擦伤而已。


    白祈把袖口理好,遮住伤口,留到上台的时候再用。


    黄昏降临。


    帐篷外的天光从赤红转为铁灰,马戏团的铜铃开始响,低沉的、反复的、催命一样的铃声一圈一圈从穹顶向下扩散。


    白祈带着凯撒、午夜、丝绒走进候场区。


    今天后台的气氛比前三天更压抑,表演者还剩下九人,但有个天龙人团长无需表演,所以还剩下八个表演者。


    剩下八个表演者站在走廊里,眼神各异,除了木偶师和蛇女,其他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任何人看白祈。


    准确地说,是不敢看。


    “私人指导”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大家心知肚明。


    驯兽师被希尔点名单独带走,活着回来了,脸色正常,既没有发疯也没有失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蛇女不在从隔间缝隙看,而是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眼神复杂地扫了白祈一眼。


    白祈对她笑了一下,温和的、无害的。


    蛇女把门关上了,锁扣转动的声音很响。


    白祈靠墙站定,排在队尾,闭眼养神。凯撒乖巧地趴在他脚边,午夜低头用鼻子拱他的口袋,丝绒从袖口钻进去盘在小臂上,刚好裹住那道擦伤。


    蛇皮贴在伤口上有一点刺痛,白祈没在意。


    他在等。


    等聚光灯亮起来,等铜铃停,等八个人在他前面一个接一个走上台,把底牌摊干净。


    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第四天的演出从吞火人开始。


    白祈在侧幕位置观察,视线先锁评委席。


    铁将军坐姿和前三天一样板正。绒伯爵今天换了一件暗红色外套,右手托腮,已经在打哈欠。秦老爷的摇椅在缓慢地摇。


    第四把玻璃椅上,希尔坐着。


    表演者依次登台,白祈只关注评分。


    刀剑舞者换了新编排,铁将军给了7分,比昨天高一分。魔术师的血色剪影加了一段新叙事,秦老爷的评分从5升到7。空中飞人技术稳定,但绒伯爵只给了4分——审美疲劳。


    蛇女依然碾压级表演,三位评委的分数稳定在8、8、7。希尔的评分栏一如既往地空白。


    轮到白祈了。


    他走向舞台入口。


    今天没有凯撒在身后跟随,他一个人走出去。


    聚光灯亮了。


    黑色燕尾服,没有红玫瑰胸花,右手袖口翻卷了两寸,白祈站在舞台中央,安静地站了三秒。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安静,然后他抬起右手。


    袖口下露出的那一截小臂在灯光中白得刺眼,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擦痕,血珠已经干涸,呈暗红色。


    他没有解释伤口的来历,甚至没有给观众注视的时间,他把手臂放下,打了一个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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