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无限流”这个名字是字面意思,循环的、无限的副本,那么就有可能存在“老玩家”。


    沈渊可能也是。他的冷静不是装的,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次生死之后的钝感。


    两个老玩家。一个冷硬,一个圆滑。


    白祈闭上眼睛。


    日落来得比预想的快。


    天花板上的裂纹暗了下来,窗外变成铅灰色,然后变成墨色。空气里那股甜腐味变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苏醒。


    他下楼去餐厅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到了。


    餐桌上不知何时摆满了食物。


    烤肉、面包、红酒,看起来很正常,但没人敢先动。所有人都坐在自己对应编号的位置上,脸色各异。


    白祈的位置在餐桌中段。他的左边是一个沉默的短发女人,右边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右边椅子背后的铜牌编号。


    0013。


    到齐后清点了一下,十三个人。少了一个。


    沉默。


    没人记得。白天自我介绍的时候,大家只报了名字,没人对过编号。


    “规则说缺席者会成为主菜,但0013号可能不是自愿缺席。”沈渊坐在桌子另一端、那把狼头椅旁边的普通椅子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话音刚落,餐桌中央那颗蜡制人头的眼睛,转了一下。


    白祈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光影造成的错觉。蜡像的左眼球缓慢地、机械地转动了九十度,直直地对准了白祈右边的空位。


    然后,蜡像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里面掉出第二张纸条。


    纸条落在盘子里,缓缓展开。


    白祈离得最近。他看到上面只有一行字:


    “0013号已退出游戏。死因:试图逃离古堡。”


    餐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格子衫胖男人的声音变了调:“死了?真的会死?这不是……这不是游戏吗!”


    “是游戏,但游戏里的死亡是真实的。各位最好尽快接受这个设定。”许临安接过话,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讨论一条人命。


    白祈抓住了许临安话里的关键词:设定


    不是事实,不是现实,而是设定。


    这个措辞方式,进一步验证了白祈的猜想:许临安是老玩家。


    他在用自己熟悉的框架来解构当前的处境。


    白祈故意打了个哆嗦,把身体往左边缩了缩,远离那个空出来的座位。他的余光扫过沈渊,沈渊正在看他。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带着某种审量的注视。


    白祈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一丝破绽都没露。他回看了沈渊一眼,迅速移开目光,做出一副被盯着有些不安的表情。


    沈渊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红酒杯。


    他说:“吃吧,食物没问题。如果游戏想在晚餐上做文章,不会用这么粗浅的手段。”


    他先喝了一口酒。


    有了他做示范,其他人开始陆续拿起餐具。气氛依然凝重,但饥饿是最诚实的本能。


    白祈也拿起了叉子,叉了一块烤肉放进嘴里。调味不错,肉质很嫩,甚至比他上周在餐厅吃的还好。


    在咀嚼的间隙,他再次注意到那两把狼头椅子。


    桌子两端那两把狼头椅,始终是空的。


    没有人坐在那里。也没有人的编号对应那两个位置。


    那是留给谁的?


    白祈正想着,大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很密集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走廊的每一个方向同时涌过来。


    所有人停下了进食的动作。


    脚步声在餐厅门口停住了。


    门是开着的,门外的走廊里漆黑一片,壁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灭了。黑暗像一堵墙一样堵在门外,浓稠得几乎有实质。


    然后,黑暗里亮起了一双眼睛。


    是金色的。


    像野兽。


    白祈放下叉子,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餐巾。他的心跳加速了,这一次不是演的,是有点兴奋。


    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移动,越来越近。


    最终,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白祈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双鞋,黑色的、做工精良的皮鞋,踩在石砖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是裤子、衬衫、半松的领带一身行头像是参加晚宴的绅士,可那张脸上挂着的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他很好看。和沈渊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好看。


    沈渊像冬天的湖,冷而静;这个人像烧到最旺的壁炉,热度隔着两米都能感觉到,但那种热是会灼伤人的。


    他的瞳色是金的,不是戴了美瞳的那种金,而是从瞳孔深处往外渗透的、带着微光的琥珀金。


    不是人类的颜色。


    第4章 狼人杀4


    他笑着扫了一眼餐桌上的众人,最后走到桌子一端的狼头椅前,拉开椅子坐下。


    姿态随意,像是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


    “开始了这么久,一个招呼都不打,多少有些不礼貌。”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低沉而慵懒。


    他的手腕上没有编号。


    沈渊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了几厘米,一个极细微的、防御性的动作。


    “你是NPC。”沈渊说。


    不是疑问句。


    金眸男人歪了歪头,笑得更深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NPC?不不不,这个词太无聊了你们可以叫我——古堡的主人。或者更准确地说——”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沈渊,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白祈脸上。


    白祈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他的方式,不像是看一个玩家,倒像是看一道刚端上桌的、令人食指大动的菜。


    “——狼王。”


    他对白祈笑了一下。


    “你,闻起来很好。”


    整个餐厅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了低声的骚动。


    狼王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涟漪扩散得很快。


    格子衫胖男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马尾女生的叉子掉在了盘子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白祈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那双金色的眼睛钉在他身上,审视猎物般的注意力。他如果此刻表现出恐惧,那就是猎物该有的反应,而猎物的下场从来都不好。


    他如果表现得太镇定,又会在其他玩家心中留下此人不简单的印象,后续操作难度陡增。


    所以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让自己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那种夸张的恐惧,而是一种被突然点名的无措感。然后他低下头,避开了狼王的视线,手指在桌布下面绞紧,指节发白。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没听清对方的话,不敢相信自己被注意到了。


    狼王,或者说自称狼王的金眸男人,撑着下巴看他,笑意不减。


    “我说你闻起来很好,小东西。干净的味道。”他的目光从白祈的脸上滑到脖颈,再到锁骨,白祈穿着被传送时身上的衣服,领口因为白天的奔波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这个古堡里的人,大多闻起来像汗、像铁锈、像恐惧。但你不一样。”


    白祈的手在桌布下面攥得更紧了。


    许临安开口了:“你说你是狼王。规则里提到古堡有三只狼人,你是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狼王笑着摇头,“不,我和那三只小东西不一样。它们是规则的一部分,而我是规则的制定者。你觉得它们和我会一样?”


    许临安推了推眼镜:“所以你是副本的BOSS。”


    “又是一个无聊的标签,但如果这样方便你们理解的话,随便你们怎么叫。”狼王叹了口气,像是对这种分类方式感到乏味。


    他重新看向白祈,语气亲昵得像在跟一只讨人喜欢的猫说话:“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白祈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轮判断,这个狼王主动现身,坐在玩家的餐桌上,没有动手,只是说话,甚至还用了闻起来很好这种暧昧的措辞。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杀戮型BOSS,而是一个有社交需求的、戏剧化的角色。


    这种BOSS最危险,但也最好利用。


    因为他们吃软不吃硬。


    白祈抬起头,让那双泛红的眼尾暴露在烛光下。他没有直接看狼王的眼睛,而是看着他的下巴,这是一种示弱的身体语言,在人类和动物的行为模式里通用。


    “白……白祈。”他说。


    “白祈。”狼王在舌尖上把这两个字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的味道,“白色的白,祈祷的祈?好名字。很适合你。”


    他站了起来。


    椅子在石砖上拖出一声低响。


    餐厅里所有人的肌肉都绷紧了,但狼王没有走向任何人。他绕过长桌,路过沈渊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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