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凉是背对他的,烟雾呛到肺腑中会逐渐产生一种窒息感,他的反应迟钝了不少,在熊熊大火中没注意到暝对他的凝视。


    还有七分钟。


    暝相信他能找到的,他不想干扰他太多,正打算走,余光却注意到屋顶上方摇摇欲坠的横梁。那横梁的位置不太对劲,按理说不太可能落下的。


    但是这个地方……燕凉在曾经来过。


    这个地方太深了,有些痕迹难以抹去,“它”主人的意志对他还残留着被遗漏的恨。


    木轱辘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横梁“哐”地砸下,与骨肉相撞出细微的闷响。


    燕凉被人扑在地上,思绪骤然空白。


    意识到什么后,他瞳孔骤缩,“暝……”


    燕凉本能地要去抱住怀里的人,一树干般粗壮的衡柱压在对方背上,他甚至能闻到一种烧灼的气味。


    暝疼得汗瞬间下来,他勉强发出点气音:“走……你快点走、没时间了。”


    “为什么要走?”


    燕凉眉骨狠压,跪在地上去搬那根柱子,喉咙间逼出沙哑的音色:“每次都叫我走……在你看来,我就是那种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抛弃的人吗?”


    柱子被掀开,燕凉手上烧伤一片,但暝背上已经是血肉模糊,这一砸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砸穿了,燕凉克制住颤抖去把暝抱起来,拖在背上。


    “等着、等着,我会带你出去的。”燕凉轻声安抚,“别怕,别怕……”


    分不清这话是对暝说还是自己说。


    他从没表现过这种慌乱,以前不管是遇到什么,他好像总是冷静的、游刃有余的……那,知道他死讯的那两次呢?是什么样的……


    暝趴在他的背上,愣了好久后,笑了起来,力气一点一点流失,他的笑声微弱到难以捕捉。


    “燕凉,我、我记起来了一点东西……原来我们以前是、是认识的……”


    灰烬在空中飞舞,这场火太热太烫了,有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蒸腾干净。


    燕凉一脚踢开散落在地上的木板,终于看见了一个类似地宫的入口,可是他半点喜悦也无,思绪一片空落落。


    “燕凉,好疼……”暝恍惚想起他总是这样背着他,无论是现在,还是曾经,好多好多画面重叠在一起,他趴在他背上,时常喊着疼。


    他只要一说疼,燕凉就会心软了。


    暝头埋在他肩膀上,声音越来越小:“燕凉……我想,想休息一会……”


    入口有一段向下的楼梯,没有灯,这条路又窄又黑,燕凉的手掌拖在暝的腿腕上,水泡每次摩擦都带起一阵剧痛,但他恍若未觉,“别睡。”


    暝没说话了,那点吐息触及燕凉的皮肤,好像是凉的。他太轻了,甚至还没那柱子半分重,趴在燕凉身上几乎抓不住。


    “别睡。”燕凉的嘴角被他自己咬破。


    “暝……”


    “别睡,别闭上眼,和我说说话,暝,你不是说我们以前认识吗?其实我是知道的,我经常做梦,梦里总是有你……”


    身后响起一阵低低的咳嗽。


    暝:“……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你也这么背着我,走了好多路……我是不是总是让你担心了……”


    “不是。”


    眼前开阔了,无数壁火驱赶了黑暗,这光亮并不强烈,却刺激得燕凉眼角酸痛,他把暝放下,然后低头去吻他的嘴角。


    “我们以前,一定是恋人。”


    暝闭上眼。


    恋人啊……


    你好像曾经也这么和我说过。


    第86章 众生百相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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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答……”


    寂静的空间里,水滴的声音格外清晰。


    暝从混沌中醒来,他仍旧趴在燕凉的肩上,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虽然痛,但对他来说也算不了什么。


    “燕凉……”


    “嗯?”


    青年音色沙哑,长久待在烟熏的环境下让他的喉咙干涩胀痛。


    “从我们下来之后过去多久了?”


    “二十几分钟。”


    “……你就这样一直背着我吗?”


    “嗯。”燕凉顿了顿,“你不重。”


    他是真觉得不重,就像背着一朵轻飘飘的云,说不上是什么原因。


    身后的人听完又陷入了沉默,燕凉感受到他的呼吸平稳后,静下心来打量四周。他刚踏入了这个地下空间的入口,支线任务就显示完成了,卡在最后一分钟里。


    下了楼梯后是一条冗长的甬道,燕凉帮暝处理好身上的伤口后就一直在走,壁灯幽幽,晦暗的光在他脸上交错,更衬冷肃。


    甬道尽头是一木门,上面的锁开着,留了一个小缝隙,燕凉估摸着那位村长应该提前躲了进来,但是门的另一边没有声音。


    燕凉微微凑近,闻到一股厚重的铁锈味,如果村长单纯是被烧伤的话,不会有散发这么浓郁的血气。


    燕凉直接推开门,不偏不倚对上密密麻麻的眼珠子,饶是他也心中一跳,定神看去,几十个眼珠子挤在两只半米长的眼眶中——这双诡吊的眼睛属于一尊雕像。


    雕像大概两米高,菩萨身、蜘蛛面、花岗岩塑体,雕像下方是一个供神香炉,上面的香根还未燃尽,升起几缕灰烟。


    一个佝偻的身影还跪在蒲团上,双膝并拢,像是在虔诚敬拜什么尊贵的神祇。


    这应该是村长不错了。


    燕凉走近,发现他胸口开了个大窟窿,红红白白的脏液顺着窟窿流了一地,属于心脏的部分空空如也。


    燕凉一扫四周,角落里摆了几张木桌,他找了张干净的把暝放上去,回身探了探村长的体温,还有余热。


    暝靠着墙,目光落在那尊雕像上。


    密室如甬道幽暗,在门打开后,那几十个眼珠子似乎也跟着缓缓转动,窥视着来人的一举一动。


    雕像的背后是泼墨般浓稠的黑暗,暝看见一截如肠子般晃荡的长脖,一边连接着一具仅剩皮包骨的躯干,一边是半个滴着脑浆的头。


    “答……”


    一点脑浆落在地上,就是他在混沌中听到的那种恍若滴水的声音。


    那半个头仅有着一只眼,和那雕像一样,这眼眶里布满了瞳孔,与雕像同步在转动。


    因为好奇,这怪物的脖子伸地越来越长,在燕凉背过身检查死去的村长时,它的头已经到了他的上空,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盯住了他。


    【好香……】


    暝能听见它心中所想。


    那长长的脖子因吞咽而滚动。


    燕凉在村长的身上摸到了一把钥匙,刚要动作,忽觉上方发散的光被什么挡住了一样,圣剑抽出,窄窄的铁面倒映出了十几只眼珠。


    这简直是一种精神污染。


    燕凉面无表情,下一秒,剑锋如雪斩向上方,倒吊人的脖子被砍断,半个头撞在地面,眼珠子齐齐转动,怨恨地凝视着燕凉。


    但这个半个头没动静,它余下的躯干却如蜘蛛般在墙上迅速爬动,长脖诡异地甩动起来,甚至在延长,那个与头分离的切面的血肉疯狂蠕动,像是要再次生长出一个头来。


    燕凉胃里直犯恶心,他利落地避开抽过来的脖子,余光扫了眼暝,确定他不会被波及到后,微微借力一蹬,再次斩断怪物的一截脖子。


    脖子断了又长,燕凉就接着砍,怪物被他的举动惹怒了,猛地落在雕像的头上、跳起,皮包骨的四肢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燕凉侧身拉扯了个来回,他一手挨到了供桌,然后拿起香炉就往怪物的方向砸,一声尖锐的啼哭后,香灰在它身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啼哭声更大了,是那个头发出来的,燕凉嫌吵,上去一剑从它嘴里捅到另一边,拔出来时溅了一地的血。


    暝的唇角浅浅勾了一下。


    燕凉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暝身边的那张桌子前,拿着钥匙开了唯一的一处锁。


    抽屉被拉开,一股腐烂的气味迎面扑来,燕凉皱了皱眉,捡起这当中最显眼的东西,是一本编订的手札,因常常翻阅而纸边卷毛,第一页标题就是红色的几个字“生育之法”。


    燕凉凑近一嗅,果不其然是用血写下的,但这血味隐隐泛着香,和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暝坐在不远处,困倦地耷着眼皮,“是妖血,上面记录的应该都是邪术,既是邪术,就有对应的咒,自古咒都是阴毒至极,光是文字就有被凶煞侵袭的可能,用妖血能有一定的镇压作用。”


    燕凉翻了翻手札:“大部分都用了妖血。”


    暝:“刚刚的那只怪物,是被凶煞侵染的妖怪,所以会比我们寻常见的更为畸形,这雕像里应该是某个神的寄宿处,不过……我们不会见到。”


    这毕竟只是死灵生前的倒映,重现不了太多东西。


    “神?”燕凉恹恹地瞥了雕像一眼,“这年头当神这么简单?”


    暝忍不住又笑了下,肌肉牵动背后的伤口,让他的脸色白了几分,“信仰和祭品堆砌的残次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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