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静了片刻,又抬起头来,对上林悬星的眼睛。


    林悬星被他眼中浓烈的绝望震惊,却又敏锐捕捉到几分释然,仿佛高悬头顶的达摩克斯之剑终于落下,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不用再为一个渺茫的希望每天战战兢兢地等待,可以不管不顾地享受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但他又是不舍的,他才短暂的、真正的拥有了家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别,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难过。


    江弃扯了扯嘴角,礼貌道:“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话音一落,江弃立刻出戏,眼中的情绪荡然无存。


    林悬星将手拍得啪啪响,掌心红了一片,卷起剧本递到江弃嘴边,采访道:“江老师演得太好了,有什么秘诀吗?”


    江弃顿了下,垂下眼睑,简单道:“多观察。”


    江弃声音平淡,冷静地给林悬星分析道:“相桐得知所剩时间不多时,他占比最大的情绪应该是绝望,任何人在得知自己的死讯时都做不到无动于衷,所以绝望会占据上风。”


    “其次,应该是释然的,相桐是一个洒脱、自由的人,他的灵魂并不会被一间小小的病房困住,但是人都会有求生的欲望,都在等待那个遥不可及的万一,这是人的本能,当本能与理智纠缠时,相桐会觉得变得不是自己了,所以当医生告知他消息时,他会觉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会释然,不必再和自己的本能苦苦斗争,他可以做回自己。”


    “最后,他想到了日夜陪伴在侧的晷刻。相桐从来没有感受过来自家人的温暖,所以格外珍惜和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当时间来到最后,他会不舍,又担忧晷刻在他离开后会伤心。”


    江弃逐条缕析,将相桐每一种情绪背后产生的逻辑给林悬星讲得清清楚楚,林悬星觉得有些微妙,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林悬星没太在意,举手道:“江老师,我不明白。”


    江弃:“哪里不明白?”


    林悬星歪了歪头,“为什么相桐知道消息的时候会是释然呢,而不是想要再试试争取生机呢?”


    他想不通,向往病房外的世界的相桐不应该更不想死吗?只有活着才能体验更多,为什么连挣扎也没有就接受了呢?


    他小时候也被下过病危通知,但他都扛过来了。


    “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放弃希望,说不定又能再多活几年呢,那就赚了呀!”林悬星双手合十,笑容灿烂。


    江弃皱紧了眉心,眼神深深地望着林悬星。


    林悬星被他漆黑的瞳孔盯得有些不自在,问道:“江老师,怎么了?”


    江弃没有回答,却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心理学上有个NLP理论,一般人在回忆的时候,眼球会看向左上方。”


    林悬星:“?”


    “不过也不一定。”江弃笑了,“个体差异很大,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适用这套理论。”


    林悬星眼神疑惑地看着江弃,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从剧本谈到了心理学理论上。


    江弃没解释什么,抬手揉了揉林悬星的头。


    第10章 谢礼


    林悬星继续揣摩相桐的情绪,想到什么,抬头问道:“江老师,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江弃认真思考片刻,“没有。”


    林悬星撇了撇嘴,“怎么能没有呢,那生活得有多无趣啊?”


    他看着埋头处理工作的江弃,也是,不是在拍戏就是在处理公司的事,估计都没时间去想这些。


    “江老师,拍完戏后我们一起去旅游吧!”林悬星邀请道,“我们可以一起去看雪山,还可以滑雪!”


    林悬星双手支着脑袋,目光憧憬地望着江弃。


    江弃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一起吗一起吗,我还没去过呢。”林悬星再问了一遍。


    “好。”江弃道。


    林悬星欢呼一声,跟江弃道别回了自己房间。


    往常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看书学习,今天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半个小时前翻开的是哪一页现在还是,笔尖在白纸上胡乱画画,最中央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下来的“旅行”两个字。


    林悬星盯着这两个字,不自觉傻笑起来。


    他兴奋异常,干脆扔开书本,重新找了张白纸,一笔一划写下“雪山旅行攻略”。


    “让我看看,有些什么地方……”林悬星翻着图片喃喃道:“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该去哪里呢……哎呀,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要!”


    林悬星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转眼已经凌晨两点了。


    他看着写满了字的纸,从地点路线、装备到注意事项,甚至连哪家餐馆味道好都一一记录了下来。


    林悬星满足地仰靠在椅背上,脑海中思索有没有漏掉的点,确认没有后,才爬上床安然入睡,连梦里都是和江弃一起旅行的画面。


    从美梦中醒来的林悬星心情极好,哼着歌提溜着早餐找到江弃,一边吃一边分享自己完美的雪山旅行攻略,江弃认真听着,直到严陆通知准备开拍,林悬星才念念不舍离开。


    裴叙当了江弃六年的经纪人,不说有多了解,最基本的习惯还是知道的,江弃生活中除了拍戏就是工作,丝毫不给自己喘息时间,更别提旅游了。


    连裴叙一个旁观者都觉得累,偶尔问起,江弃竟然说习惯了。


    裴叙啧啧称奇,问道:“你真准备和林悬星一起旅游啊?”


    江弃:“答应他了。”


    裴叙没想到江弃真的会答应,他还从来没见江弃和一个人走得如此近过。


    提起江弃,外界的评价无外乎绅士、敬业、有距离感,他在江弃身边这么多年,知道江弃本身只会比外界看到的更冷,他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不与任何人产生交集,无挂无碍。


    裴叙时常会有种错觉,似乎下一刻江弃就会选择抛下一切,谁也留不住他。


    好在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一切都是裴叙的错觉。


    这不,和林悬星好到都可以一起去旅游了。


    裴叙玩笑道:“他对你未必也太好了,如果不知道是你粉丝,我都觉得他喜欢你。”


    江弃眼神一凝,冷冷瞥向裴叙,“别开这种玩笑。”


    裴叙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连忙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我的错我的错。”


    “林悬星一看就是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家庭和睦、父母恩爱,不缺爱,也不吝啬去表达自己的喜欢。”裴叙道,“就是太干净了,不一定适合这个圈子。”


    “不重要,只要他想。”


    江弃轻描淡写丢出一个炸弹,把裴叙CPU都快干烧了。


    只要他想?


    老天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裴叙简直想掰开看看他在想什么,才认识多久,就要保对方星途顺遂,再久点是不是连命都可以给他啊?


    裴徐被自己的想法雷住了,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正经下来。


    他吞了口唾沫,忐忑道:“我问一下,你不是喜欢他吧?”


    江弃面无表情,“清清你脑子里的垃圾。”


    “那你说只要他想。”裴叙想不通,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江弃道:“谢礼。”


    “谢礼?”裴叙一想也是,“林悬星对你挺好的,是该谢谢他。”


    “不过你确定只是谢礼,没有其他?”裴叙怀疑道:“你可别在快要退休的时候给我整个大消息,我真的公关不过来。”


    “你也说了,他太干净了。”江弃道,“他有贴近世界的敏锐感知,上佳的表演天赋,站到那个位置也只是时间问题,帮一把只是让他少遇到些乱七八糟的事。”


    裴叙没话说了。


    林悬星的干净、纯粹都太难得了,碰一下都是玷污,更别提娱乐圈那些事。


    裴叙感叹道:“家庭幸福,身体健康,事业顺遂,命太好了吧,也不知道他会遇到什么挫折。”


    江弃却摇头,裴叙问他有什么问题,江弃却不继续往下说了,只道:“以后别在他面前提类似的话题。”


    “还有。”江弃道。


    “什么?”


    “以后你也多关照他一些吧。”


    -


    林悬星昨晚特地请教了江弃,对于今天要拍摄的戏份信心满满,很快进入状态。


    晷刻恢复了能力后,无法时时刻刻陪在相桐身边,偶尔时光典当行来顾客的时候得离开一趟。


    晷刻正推着相桐在医院花园散步,隐约听到挂在典当行的风铃叮当作响,他将相桐在病房安顿好才回到典当行。


    “相桐,21床的相桐在吗?”护士问道。


    “我在。”相桐应道:“有什么事吗?”


    护士见平时在相桐身旁的那个男人不在,问了一句,“你哥呢?”


    相桐知道她说的是晷刻,答道:“他有事出去了。”


    “那我推你去吧。”护士道:“医生说有事找你。”


    相桐点头,“好,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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