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就像看见头顶的袋口在收束,光亮一点点被吞噬,如果不在此刻抓住缺口,奋起突围,他将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就在面前,咫尺远近,响起门销拉动的声音。
两人丝毫来不及反应,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蓄势待发的猛兽一样,看着那门一扭,掀开了个缝隙。
方洄拉开门,不出所料看到他们两个人错愕地愣在原地。
顾闻冰依旧警惕地看着他。陈魄放下了手里的斧头,语气中有些急切:“你怎么来了?”
“闲话少说。跟我走。”方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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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不知从哪里灌进来,幽幽地穿过走廊。
方洄走出储藏间,身后跟着两个狱警装束的高大男人。
走廊尽头一团漆黑,方洄朝那一指,说道:“快走吧,没时间了。衣服和卡片我会处理掉。”
陈魄和顾闻冰压低了帽檐,快步擦过方洄身边,径直向着黑暗去了。
方洄看到陈魄略一停顿,好像脚下被什么磕绊住了,回头匆匆望了一眼自己的方向。
总是这样,什么也来不及说。
方洄朝他一笑,带着几分安慰的意思,目送陈魄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
悬着的心尚未放下,他夹紧了胳膊下的包裹,思量着一会儿扔进哪个隐蔽的草丛。
他转过身,眼前一黑。
一道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立在他身后,遮天蔽日,占据了他全部视野。
他慢慢抬头,目光颤抖着聚焦。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他好似当庭被宣判了死刑,透彻的绝望从天而降,轻易地攫住了他。
那张总是挂着优雅得体微笑的脸,此时笼罩在阴森的黑影中,只有两簇烧红的火,射出尖刻灼热的光。
路修斯甚至没有触碰他,冰冷的恐惧已经割开了身上皮肉,一下下剐磨着骨头。
方洄面色煞白,大颗大颗的汗珠沿着脖颈滚落。他不受控制地打起冷战,只能咬紧了牙,拼命支撑着自己,不料一阵晕眩涌了上来,他忽然双膝发软,“通”的一声直直跪倒在地。
黑金卡片从他怀里摔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落在路修斯脚边。
路修斯俯下身,指尖一捻,拾起了自己的通行卡。
路修斯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对身后部下说道:“追上去。行政区加派搜寻人手,两个都要活的。”
路修斯身形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惊疑之色,又迅速平息。
路修斯回过头,缓缓垂下目光。
只见方洄紧攥着路修斯的后襟,指尖扭绞进原本平整光洁的衣物里。
他仰起脸,声音嘶哑着:
“我不许...你再伤害他了。”
路修斯俯视着他,轻蔑一笑:“别急着寻死,方洄警官,我怎么会放过你呢?”
“抓起来,带他一起走。”路修斯不再看他,领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部下,大步朝陈魄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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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手给我。”顾闻冰说。
借着树冠的遮蔽,顾闻冰爬上了行政区的边墙。他扫了一眼,外面巡逻的队伍比他想象的要多,但勉强还可以应付。
顾闻冰感觉心脏狂跳,距离他们逃出生天,就只差最后一步。
陈魄一手抓着绳子,另一手眼见就要和顾闻冰握在一起,刹那间风声呼啸,一颗子弹擦着陈魄的手击中墙面,炸起碎石飞溅,爆裂的火星一闪即逝。
枪响的方向,密密麻麻,全是上了膛的枪口。
“动作快点!他们不敢对你下杀手,”顾闻冰急道,“我们能逃出来。”
陈魄没动。
他总有一种放心不下的感觉,好像就这样逃脱了,这灭顶的灾劫将转降到另一个人头上。
就在他迟疑间,路修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清澈洪亮,沉稳中带着不容忤逆的震怒,如同利剑出鞘的鸣音,让在场的人不由得心头一震:
“下来。”
从他背后,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被扔了出来,那人眼睛被遮住,嘴上也贴着胶带,但陈魄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的耐心只有三秒。”路修斯说着,提枪直抵方洄头顶。
路修斯好像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继续说道:“难道对你来说,死了一个碧翠丝还不够?”
陈魄身形微微摇晃,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险些抓不住绳子。
“3!”
顾闻冰:“陈魄!你冷静一点,只要你逃走了,他不会拿方洄怎么样的。反而是在你面前...”
“2!”
“别管我,你走吧。不要忘了你的承诺。”陈魄打断了他,“我没办法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刚刚的子弹擦破了陈魄的手掌,他垂着手,血滴从高空坠落。
顾闻冰看着他,没说话。
“1!”
陈魄紧盯着路修斯扣着扳机的手指,大声道:“住手!我不逃了!”
陈魄正要沿绳子滑下来,只见路修斯倏地抬起手臂,瞄准高处,枪口喷射出炽烈的火光,转瞬之间几次连闪。
陈魄抬头望去,墙上已空空荡荡,全然不见顾闻冰的影子。
第19章 死荫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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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魄被两个行动队员架在中间,带到路修斯面前。陈魄猛地一挣,几乎要挣脱了身边的压制。
他胸腔剧烈起伏,压得极低的声音像是从滚动的喉头挤出来的:“路修斯,你敢动他,我一定把你碎尸万段。”
“我最好的玩具被你弄丢了,你总要赔我一个。”路修斯一笑,毫不在意,“希望你想通的时候,他还有力气活下来。”
路修斯侧过头,转向站在一旁的齐敏:“陈魄交给你了。不管用什么办法,把钥匙从他的脑子里挖出来。”
齐敏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我知道你可以办到。否则,”路修斯注视着齐敏的脸,放低了声音,“我不仅要方洄的命,你别想活着离开。”
陈魄被押走前的最后一瞥,终于在翻涌人潮中搜寻到方洄的身影。
他横在地上,像是被遗弃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绳子死死束着他,他看不见也说不出,只把脸埋进细碎的沙土石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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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
厚实的黑布遮住视线,方洄在心里默数着,慢慢走下十三级台阶。
视觉被剥夺以后,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潮湿的腥味浸透了鼻腔,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像陈旧器具上的斑驳锈痕,又像暴雨过后七零八落的草地。
监狱的大部分区域他都熟悉,唯独此刻身处的这个地方,让他毫无头绪。
按着他的手松开了,一股粗暴的推力狠狠捣在他后背,推得他朝前栽倒。
肩膀先擦上地面,蹭得一片火辣辣的疼。方洄侧脸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时,想的是幸好有缓冲,头才没磕得太重。
门“砰”的一声关上,回音落定,他彻底落入黑暗的掌心。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参照,沉寂、焦躁、恐惧交替侵蚀他的精神。
那么空间呢?这里到底有多大?只有他一个人吗?黑暗之中...是不是有眼睛看着他?
他感到后背暴露在寒冷湿黏的空气里,幽幽凉气直往他的脊髓里钻。
像一块石头投进古井,在深处激起沉波。他似乎听到低低的笑声,在四壁间回荡,把他包围在中间。
过了一会再听,又像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
那声音安静了几秒,陡然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尾音拉得极长,像颗子弹一样狠狠贯穿方洄的颅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但这声音让他几乎发狂。他顾不得想自己会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他所有的思绪此刻都围着一个念头打转。
陈魄呢?陈魄现在怎么样?他绝不能交出钥匙...那就等于是交出了他的性命。
他浑身一震,像从梦中惊醒。趁着理智占领上风,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他这才意识到,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是幻觉吗?还是梦?他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他最开始瑟缩着蜷曲成一团,不敢动一丝一毫,后来拼命挣动身躯,暴躁地想跳起来,想大吼大叫,但越是挣扎,绳子勒得越紧,直到声嘶力竭,气喘吁吁,也只是在原地扑腾几下,发出沉闷的呜咽。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崩溃和平静几次轮回,他终于真实地捕捉到了什么声音。
这声音更加清晰,断断续续地,依稀汇成了一个合乎音律的调子。
孤独的声音好似从亘古传来,足以让每一个无神论者无端震颤,足以打捞起每一颗湿淋淋的心。
那是,唱颂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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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里挤满了人,不同种族、年龄各异的囚犯并肩坐在一起,一派肃穆庄重,平和恬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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