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霄心下一动,面上依旧平静:“南下?”


    “嗯。”萧景渊展开密卷,指尖点在纸面上,“玄机阁的眼线来报,他们已入云泽城。那处是漕运要害,虽说漕帮前年被朝廷清剿,可旧部残余仍在暗中蛰伏。北漠人千里迢迢奔往江南,绝无可能是游山玩水。”


    楚云霄接过密报,快速扫过一眼。


    内容与影阁传来的讯息大体吻合,却更详尽:北漠使团入城后,便落脚在悦来客栈,三日之内,先后见了四拨人,其中一拨,被认出是原漕帮的三当家。


    “王爷打算如何处置?”他抬眼问道。


    “我想让你走一趟云泽城。”萧景渊目光沉沉望着他,语气郑重,“查清北漠人的真实目的,若情势所需……可自行决断,不必留手。”


    楚云霄沉默片刻,低声道:“臣……”


    “我知晓你伤势未愈。”萧景渊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可此事关乎北境安稳,若北漠真与江南地方势力暗地勾结,后患无穷,朝中其余人,我信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若实在为难,我另派他人便是。”


    楚云霄抬眸,撞进萧景渊认真的眼底,没有逼迫,只有全然的托付,他缓缓颔首:“臣去!”


    萧景渊松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笑意里藏着几分复杂:“我就知道,你不会推却。”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递了过去,“这里面是三颗九转护心丹,遇重伤时服下,可吊住性命保一时无虞,你带在身上,以防不测。”


    楚云霄接过锦囊,布料轻薄,握在手中却重逾千斤。他躬身行礼:“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萧景渊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为我办事,我自当护你周全,三日后出发,这三日,安心养伤,莫要操劳。”


    言毕,推门离去。


    楚云霄攥着锦囊,立在原地,背上的痛感再次漫上来。不是药油的辛辣灼痛,也非玉肌膏的清凉刺痛,而是一种沉钝的、自骨血里渗出来的疼——那是三年前那场重伤落下的旧疾,每逢劳累、遇寒,便会隐隐发作。


    师姐的药,能治新伤,却医不好埋在骨里的旧患。


    正如寒山崖的门规,能束住他的言行,却解不开他心底缠了多年的死结。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纸,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两行暗语:


    “云泽有变,三日后至,查悦来客栈,勿露行迹。”


    写罢,他将信纸折成特制的形状,塞入一根细竹管,走到窗边,轻吹一声口哨。


    一只灰鸽自屋檐掠下,稳稳落在他臂弯。他将竹管系在鸽腿上,抬手轻扬,灰鸽振翅而起,迎着晨光,往南方飞去,直至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楚云霄立在窗前,望着鸽影消逝的方向,久久未动。


    第26章 又遇师姐


    三日后,楚云霄抵达云泽城。


    江南的雨来得缠绵,马车驶入城门时,细雨正斜斜地织着,打在青石板路上,漾开一圈圈涟漪。街道两旁白墙黛瓦的屋舍在水雾中朦胧,河道里乌篷船缓缓滑过,船娘哼着软糯的吴语小调。


    楚云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城他来过,三年前追剿一伙水匪时来过,那时也是雨季,他在城东的码头上杀了十七个人,血混着雨水流进运河,染红了一大片。


    “大人,悦来客栈到了。”车夫勒马。


    楚云霄走下车,他没穿官服,换了身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防水的油绸披风,剑用布包裹着。


    悦来客栈是云泽城最大的客栈,三层木楼,临河而建。楚云霄走进大堂时,掌柜正拨着算盘,抬头见来客气度不凡,忙堆笑迎上:“客官住店?”


    “要一间上房,安静些的。”楚云霄放下碎银,“再送热水和饭菜上来。”


    “好嘞!天字三号房,临河景好又清净!”掌柜接过银子,让小二领路。


    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窗就是运河。楚云霄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雨景,然后关上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是师姐给的玉肌膏,临行前他检查过,确实是上好的生肌祛痕良药。他褪下上衣,对着铜镜将药膏涂在背后伤处,鞭痕已转为淡褐色,再敷几日应该就能消了。


    涂完药,他重新穿好衣服,从行囊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这是影阁特制的东西,戴上后能略微改变面部轮廓,不细看看不出破绽。


    他需要以“夜影”的身份,去会一会影阁在云泽的线人。


    ---


    戌时三刻,雨稍歇。


    楚云霄戴着面具,从客栈后窗跃出,几个起落便没入夜色。云泽城的巷道错综复杂,但他记得路,三年前那场追杀,他几乎踏遍了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


    城西有家不起眼的药铺,叫“回春堂”。铺子早已打烊,但后院的厢房还亮着灯。


    楚云霄叩门,三轻两重。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老人看了他一眼,侧身:“进来。”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药柜,老人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他脸上的皱纹:“阁主。”


    “云泽情况如何?”楚云霄坐下,声音压低。


    “北漠使团住在悦来客栈天字一号、二号房,共九人。为首的还是那个拓跋烈,另外八人都是护卫,身手不弱。”老人从药柜暗格里取出一张纸,“这是他们这三日见的人的名单。”


    楚云霄接过,纸上列了四五个名字,除了已知的漕帮三当家,还有一个名字引起他的注意——“赵四海”。


    “这个赵四海是什么人?”


    “云泽城的地头蛇,专做私盐和走私的买卖。手下有百来号人,在码头一带势力不小。”


    老人顿了顿,“昨晚他去了悦来客栈,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听见他们提到了‘兵器’和‘水路’。”


    兵器,水路。


    楚云霄眼神一冷,北漠缺铁矿,兵器一直是短板。江南水网密布,若走水路走私兵器北上,确实比陆路隐蔽。


    “还有别的吗?”


    “有!”老人声音更低,“赵四海今早去了城北的‘醉月楼’,见了一个人,那人我们没看清脸,但从身形步法看……是高手。”


    “确定?”


    “至少是一流高手……”老人说,“赵四海对他很恭敬,出门时腰弯得很低。”


    楚云霄沉吟,一流高手,在云泽城不多见,会是谁?


    “继续盯着!”他起身吩咐,“尤其是赵四海和那个神秘人,有消息,老规矩传信。”


    “属下遵命。”


    楚云霄推门离开,雨又开始下了,他沿着巷道往回走,脚步很轻。


    走到一处拐角时,他忽然停住。


    有人尾随。


    绝非寻常路人,是练家子——呼吸轻浅,脚步更轻,可瞒得过旁人,却绝瞒不过他的耳力。


    楚云霄未曾回头,依旧缓步前行,身后之人亦步亦趋,始终保持十丈距离,跟踪手法算得上老练,却仍漏了破绽。


    他故意折进一条死巷,巷窄墙高,尽头是封死的砖墙,退无可退。


    尾随者果然跟了进来。


    楚云霄在巷底转身,昏暗中,只看见一道蒙着面的黑衣人影,手握利刃,周身透着杀气。


    “谁派你来的?”他问。


    黑衣人不发一言,挥刀直劈,刀势快狠,直取咽喉,招招致命。


    楚云霄侧身避过,徒手应敌,右掌轻拍对方手腕,利刃当即脱手飞出,左掌紧随其后,重重印在黑衣人胸口。


    “噗——”黑衣人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数步,瘫靠在墙上。


    楚云霄上前一步,扯落其面巾,是张三十余岁的陌生面孔,嘴角血沫不断溢出。


    “谁派你来的?”他指尖抵在对方喉结,力道微沉。


    黑衣人咬牙:“你……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赵四海?”


    黑衣人瞳孔一缩。


    楚云霄心中了然,松开手转身便走。黑衣人强忍伤痛欲追,可胸口重创令他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雨夜深处。


    ---


    回到悦来客栈时,已近子时。


    楚云霄自后窗翻入房间,脚尖刚沾地,便察觉屋内气息不对——有人先一步在此等候。


    他瞬间拔剑,剑尖直指床榻方向,寒光乍现。


    “小七,别紧张。”一道温柔女声缓缓响起,烛火被人点亮,光晕散开。


    谢清漪端坐床边,手中拿着他半干的披风,抬眸望来,笑意温软。


    楚云霄执剑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师姐……你怎会在此?”


    “师姐怎么在这儿?”谢清漪替他接下去,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父亲不放心你一个人南下,让我来看看。”她把茶杯推过来,“淋雨了吧?快喝点姜茶,驱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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