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马车进了山。


    寒山崖的山道,楚云霄闭着眼都能走,可这次回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马车到不了山顶,最后一段路得步行。


    楚云霄下车时,腿软得差点跪倒,谢清漪扶住他,手很稳。


    “能走吗?”她问。


    “能!”楚云霄推开她的手,站直了身子。


    山道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嘎吱作响。楚云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烧着,汗水浸透了里衣,被山风一吹,冷得刺骨。


    谢清漪走在他身侧,不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走到半山腰时,天彻底黑了。


    山门前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色。守门的弟子看见他们,躬身行礼:“师姐,师兄。”


    楚云霄没应,径直走过山门。


    戒堂在崖顶,最后一段石阶,楚云霄走得异常艰难。身后的伤已经疼得麻木了,但心里那股恐惧越来越清晰——像张网,越收越紧。


    终于,他站在了戒堂门外。


    门开着,里面点着蜡烛,烛光摇曳,映出堂中央那具黑檀木刑凳,和墙上挂着的各种刑具。竹鞭、藤条、戒尺、板子,整齐地排成一列。


    谢无痕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卷书。烛光映着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得像玉雕。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向门口。


    楚云霄跨过门槛,跪下。


    “弟子楚云霄,拜见师父。”


    声音在空荡的戒堂里回响,谢无痕没说话,只是放下书卷,缓缓起身。他走到楚云霄面前,白衣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没发出一点声音。


    “迟了几天?”他问。


    “……四天。”


    “抗命几次?”


    “三次。”


    “还有呢?”


    楚云霄伏身:“擅离职守,带伤行事,与外人勾结……弟子知错。”


    谢无痕沉默了片刻,戒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然后,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根最粗的藤条。


    “褪衣!”他说。


    楚云霄的手开始抖,他解外袍系带时解了三次才解开,褪下外袍,褪下中衣,最后只剩一条单薄的绸裤。山里的寒气钻进毛孔,背后的伤暴露在烛光下,惨不忍睹。


    谢无痕看了一眼那些伤,眼神没有波动。


    “趴上去!”


    楚云霄起身,走到刑凳边,俯身趴下,黑檀木冰凉,贴着滚烫的伤处,激得他浑身一颤。


    藤条扬起,带起风声。


    第一下抽在臀腿交界处。


    剧痛炸开,楚云霄咬紧牙关,没出声,但那一下太重了,重得他眼前发黑,手指死死抠住刑凳边缘。


    “报数!”谢无痕的声音平静无波。


    “……一”


    第二下重叠在第一下的位置。


    “呃——二!”


    第三下、第四下……藤条节奏稳定,每一下都留出足够的时间让痛感充分蔓延, 楚云霄的背弓起来,又被迫压下去。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石地上,一滴,两滴。


    数到二十时,身后已经肿起一片深紫色的棱子,谢无痕停了手。


    “起来!”他说。


    楚云霄撑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手撑墙!”谢无痕换了一根竹鞭,细长,柔韧,抽下去是一道道锐利的刺痛。


    楚云霄照做,手掌贴上冰冷的墙壁时,他打了个寒颤。


    竹鞭扬起,落下。


    第一鞭抽在大腿后侧。


    “啊——!”惨叫冲口而出,竹鞭的疼和藤条不一样,是细密的、尖锐的疼,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


    “报数!”


    “……一……”声音带了哭腔。


    第二鞭落在小腿肚上,那个位置肉薄,一鞭下去就是一道血痕,楚云霄的腿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数到三十时,他整个人都在抖。


    身后从臀到腿,没有一寸好肉,全是交错的红肿鞭痕,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谢无痕又停了。


    这次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块两寸宽的梨木板子,板子很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最后五十!”他说。


    楚云霄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他想哭,是疼出来的。


    板子扬起,落下。


    第一板,狠厉地拍在最肿的伤处。


    楚云霄的惨叫变了调,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他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撑好。


    谢无痕没说话,只是等着。


    等楚云霄重新摆好姿势,板子才再次落下。


    第二板、第三板…… 板子的疼是钝痛,闷闷的,震进骨头里。每一下都像有锤子在砸,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数到二十时,楚云霄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烛光晃成一片,墙壁在旋转,耳中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但他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晕了,师父会更生气。


    数到三十时,他撑不住了,手臂一软,整个人滑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谢无痕停了手,看着他。


    楚云霄缓了缓,重新撑起来,手臂抖得厉害,但终究撑住了。


    “继续……”他哑声说。


    谢无痕看了他几秒,然后,板子再次扬起。


    最后二十下,楚云霄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


    他趴在墙上,身后的疼痛从一片火辣渐渐麻木,又在新的一板落下时重新苏醒。汗水浸透了头发,血从咬破的嘴唇滴下来,混着汗,滴在地上。


    五十下终于打完。


    楚云霄还撑在墙上,一动不动。


    身后的伤肿得老高,紫黑一片,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血水。他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片烂肉。


    谢无痕放下板子,走回上首坐下。


    “跪着!”他说。


    楚云霄转身,跪下。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但他跪得很直,背挺着,尽管那个姿势让身后的伤更疼。


    谢无痕重新拿起书卷,翻开,不再看他。


    戒堂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和楚云霄压抑的喘息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楚云霄跪在冰冷的地上,身后的伤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浑身发冷。


    但他没动。


    师父没让起,就不能起。


    这就是寒山崖的规矩。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漪端着一碗药进来。她走到楚云霄身边,蹲下身,把药碗递到他嘴边。


    “喝了,”她轻声说,“止痛的~”


    楚云霄低头喝药,药很苦,但他没皱眉头,一口一口喝完。


    谢清漪收了碗,起身要走,又停住,她回头看了楚云霄一眼,眼神很复杂,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七,”她说,“何苦呢……”


    楚云霄没说话。


    谢清漪走了,戒堂里又只剩下<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二人。


    楚云霄跪着,谢无痕看着书,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坐一跪,安静得像一幅画。


    夜深了。


    楚云霄的膝盖开始发麻,身后的伤疼得他意识一阵清醒一阵模糊。但他没动,只是偶尔调整一下呼吸,让自己别晕过去。


    忽然,谢无痕开口:


    “靖王给你的药,扔了。”


    楚云霄一怔。


    “寒山崖的弟子,不许用外人的东西。”谢无痕抬眼看他,“记住了?”


    “……记住了。”


    “再有下次,”谢无痕的声音很冷,“我就废了你的武功,逐你出师门。”


    楚云霄伏身:“弟子不敢。”


    谢无痕不再说话,重新低头看书。


    楚云霄跪直身子,看着师父在烛光里的侧影,师父还是那样,冷得像山巅的雪,遥不可及。


    可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委屈?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只知道师父罚他,他认了。


    因为他是寒山崖的徒弟。


    永远都是。


    第13章 上药


    天快亮时,楚云霄终于撑不住了。


    跪了一夜,身后的伤从剧痛熬成钝痛,又从钝痛熬成麻木。


    膝盖下的青石板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腿往上爬,爬到腰际,爬到后背,和那些肿烂的伤搅在一起,冻得他牙关都在打颤。


    意识开始涣散,烛火在眼前晃成一片光晕,戒堂的墙壁扭曲变形,师父坐在上首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楚云霄用力咬了下舌尖,腥甜味在嘴里漫开,勉强拉回一丝清醒。


    不能晕,晕了,这夜就白跪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楚云霄听出来了——是师姐。


    谢清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药碗、布巾,还有一罐药膏,她先走到谢无痕面前,轻声说:“爹,天亮了,您去歇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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