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绥服了。


    喻绥把衣裳放回桌上,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来都来了,人都换了,婚服都摆在面前了,难道还要矫情地说一句我不穿?


    穿就穿。


    穿完了该干嘛干嘛。


    他又不是真的来成亲的。


    他脱掉自己那件灰扑扑的布衣,把婚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


    系好最后一根系带之后,他站直了身体,偏过头,看了眼铜盆里那半盆浑浊的水。


    水面晃动着,映出个模糊的红色影子。


    那人穿着大红的婚服,腰束得紧紧的,显得肩宽腰窄,身形颀长,像把刚刚出鞘,还没来得及饮血的刀。


    若是喻绥没易容红色就会把他眉眼间懒散而漫不经心的味道压下去些。


    喻绥抬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束了。


    几缕碎发不肯安分,从他的指缝间滑下去,垂在脸侧,衬着那张被红色映得发白的面孔,显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喻绥对着水面看了几息,移开目光。


    还是自己的脸看着顺眼。


    他转过身,背对着铜盆,面朝着门。门是关着的,门外有人在等他换完再把沈青禾送进去。


    喻绥推开门。


    庭院里的光线比偏厅暗些,庭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全是穿红的。


    有少年,有成双成对的夫妻,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块。


    每张脸上都戴着面具,或朱红,或漆金,或缀着珠帘的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那些嘴唇有的在哆嗦,有的紧抿着,有的微张,像搁浅的鱼,徒劳地翕动着。


    喻绥环视过周遭,目光被一道视线截住。


    斜对角站着一对夫妻。


    男人穿着和喻绥一样的红色婚服,身材敦实,肩膀宽厚,站在那像堵墙。


    他的面具是普通的朱红色,漆面光滑,没有多余的装饰,珠帘从眼睑处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圆润的下巴。


    喻绥捕捉到丝缕易容术的痕迹,不太确切,他不敢笃定。


    女人站在他身侧,比他矮半个头。面具是朱红的底,金线勾边,眉心处嵌着颗豆粒大的红宝石,珠帘比别人的长,从半张脸处垂下来,几乎遮住了整个下颌。


    珠串在风里轻轻晃动,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


    她正在看喻绥。


    不闪不避,肆无忌惮的打量。


    无厘头地,喻绥认出她了。


    在囚车上也是这个女人。


    喻绥抬抬下巴,红色的衣领衬着他的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对上人的视线。


    珠帘后边是张模糊的脸。


    喻绥看不清她的五官,面具遮得太严实了,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下巴。


    她的嫁衣大红里掺了金线,走动时金线会流动,领口绣着大朵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肩头,开得轰轰烈烈,要把整件衣裳都烧穿。


    朱红的珠帘垂在她脸前,随着女人的呼吸轻轻晃动。


    若秋天的雨落在干枯的荷叶上,细细碎碎的,听不真切,却让喻绥心里莫名地痒了一下。


    喻绥率先顶不住。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盯着别人媳妇看什么看。人家长得好不好看跟你有什么关系。


    人是个有夫之妇,你穿着婚服,她也穿着婚服,旁边站着她丈夫,盯着人家看像什么话。


    第239章 喻绥半眯着桃花眸


    喻绥避瘟神似地躲开,转过身,朝着沈青禾走过来的方向迎上了两步。


    沈青禾很快换好衣服,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珠帘轻晃,“喻哥哥。”他夸赞,“你穿喜服……好好看。”


    喻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把那些乱七八糟,让他耳根发热的念头压下去,“走吧。”


    鼓声响了。


    几十面鼓,从四面八方同时敲响。


    鼓槌落在鼓面上,发出沉闷而浑厚地震得人胸腔发麻的声响。


    吟叫声从祭台的方向传来,低沉古老,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根根缠绕着,攀爬着,覆盖了整片天空。


    喻绥听一个字没听懂,嗡嗡嗡的,像群蜜蜂在脑子里筑了巢。


    身后传来整齐的声响。


    喻绥回头看了一眼。


    百姓跪了祭台延伸出去的满街。


    黑压压地一片,从府邸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海岸线,密密麻麻的人头。


    被风吹倒的麦田,一茬一茬地伏下去。


    喻绥脚步没停,朝着祭台的方向走去,两侧的百姓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没人敢抬头看他。


    红色婚服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动作,靴底落在青石板上,跟着不疾不徐的声响。


    沈青禾走在他身侧。


    海风从远处灌进来,裹着咸腥的水汽,撞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把他的婚服吹得猎猎作响。


    喻绥不自觉地减速。


    祭台在海岸线上,是一块被削平了的礁石,黑灰色的,表面光滑。


    礁石上刻满了符文,红色的,用的是朱砂混合着什么动物的血,在黑色的石面上显得格外刺目。


    前端悬空,下面是万丈波涛。


    喻绥站在礁石上,海风灌进他的袖口,把他的婚服吹得鼓了起来,喻绥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侧过身,面对着身侧同样被押上来的沈青禾,问,“你会水么?”


    沈青禾歪了歪头,珠帘在他脸前荡荡,睫毛在朱红的珠子后面扑扇了两下,不太聪明的孩子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自己觉得对的答案,“会。”


    傻子点头点得很用力,凤冠上的珠子哗哗响,犹疑半晌问他,“喻哥哥…你是、是怕水吗?”


    喻绥喉结攒动,这么明显么,怎么九年前没人问过他呢,他勾起个苦涩的笑,说:“是啊。”


    沈青禾不知道怎么给他点安慰,就大包大揽地说:“不用怕,我…我可以救你!”毕竟他游泳可是夫君手把手教的呢。


    喻绥很冷漠地打断,说:“用不着你,顾好自己就行。”他没犹豫,手指抬起来,光落下时,沈青禾的身体轻颤了下,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


    避水诀。


    喻绥只是象征性问问,该有的还得有,总不能连累人和自己一道冒险。


    身后有人推了喻绥一把,力道不大,正正地磕在他的膝弯上。喻绥膝盖弯了下,旁边的守卫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往下按。


    喻绥的额头磕在礁石上,冰凉,粗糙,润着海水的咸湿和符文的凹凸感。


    喻绥没挣扎,顺从地伏在礁石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面,听着海浪在下方轰鸣。


    他很配合,很快,守卫的手从喻绥后脑勺上移开。


    喻绥撑着礁石站起来。婚服的膝盖处沾了灰,红色的衣摆在风里翻飞。


    喻绥正想拍拍灰,再看一眼傻子的情况,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推在他的后背上。


    喻绥眉尾动动,身体往前倾了下。


    从礁石顶端到海面的距离,和他从羡星海的崖壁上坠落的高度,差不多一样。喻绥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灌满了他的耳朵,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外边。


    鼓声,叫声,磕头声,海浪声,相继离开。


    继而,水从四面八方来。


    婚服吸了水,沉重无比,从脚底往下拽喻绥,不肯松开。


    咸涩的海水灌进喻绥的鼻腔,呛得他喉咙一阵收缩,泪水混着海水从眼角溢出来,咸涩的,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海。


    喻绥睁开眼睛,易容术尽数褪去。


    海水腌得眼球发疼,视野里是模糊浑浊的灰蓝色。


    避无可避地想起九年前。


    那时他也是这样沉下去的,胸口破了个洞,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把周围的海水染成了暗红色。


    海水很冷,比这里冷得多,冷到他的手指在失去知觉之前,最后感到的温度是凉的。


    喻绥又想起那个被他随手丢在沈青禾身上的避水诀。


    顺利的话,那个小傻子应该已经在岸上了,避水诀会护着他,不会被淹死。


    当时要是也给自己丢一个就好了。


    喻绥以为自己不会再体会这种疼痛了。


    没想到这么快又找上来了。


    喻绥任自己沉下去,婚服的衣摆在他身下铺展开来,光从头顶上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喻绥浪够了,该去找那个龙神,干点正事,把该杀的东西杀了,该救的人救了,然后从这个破海里出去,换掉这身湿透了,沉得要命的婚服,找个酒馆喝一壶温过的酒,把这些天的晦气和海腥味一起冲下去。


    喻绥手指动了动,不再装死。


    恍惚间,腰被人揽住了。


    一只手托住喻绥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散落的发丝里,指腹贴着头皮,微凉,藏着海水的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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