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绥站在马车旁,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带着昨夜蜷缩后留下的僵硬。


    他以为今天总会回辞妄宗了。


    马车哒哒哒地走着,轮子碾过青石路面,不急不慢的,更像是在逛。


    喻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听声听了一路。


    很久后他睁开眼,从车帘缝隙往外看。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路是弯的。


    那路他认识。


    某年某月,喻绥来过这里,嫌马车太慢,一个人骑着马跑了大半天,在山顶站了很久。


    那年,山顶有一座亭子,亭子旁边有一棵老松树,松树上挂满了红绳和木牌,是那些来这里许愿的人系上去的。


    喻绥站在那棵松树下,红绳在风里飘着,飘了很久。


    那时候,喻绥很想带人来这看雪。


    这里的雪是尘界最美的,白得发蓝,落在青色的瓦上,黑色的石阶上,挂满寄愿的老松树上,像个干干净净,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世界。


    他想让心上人同他一块看看这个世界。


    喻绥以为总会有时间的。


    可现在都春天了。


    路两边的树枝上已经开始冒绿芽了,很淡的绿色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


    田里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像是块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黄布。


    潮湿的温热的泥土的气息,是春的伊始,喻绥从始至终没赶上。


    马车停了。


    很陡的阶梯。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一级级的,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着青苔,边缘有些破损了,被踩得光滑发亮。


    马车上不去了,只能停在山脚。


    喻绥从车上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石板凉凉的,润着清晨的露水,湿了喻绥的鞋底。


    藏在云雾里的山顶,和从前比起来还多了间若隐若现的庙宇。


    沈翊然手扶着车框,脸色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覆着白纱的眼睛朝着阶梯的方向打量。


    喻绥挑眉看着身侧的人,病秧子不会以为自己能爬完吧。


    于是沈翊然脚踩在第一级石阶上时,喻绥偷摸勾起的笑僵住。


    石阶凉而硬,被露水打湿了有点滑。沈翊然的手扶着旁边的石柱,粗糙的石面硌着他的掌心,硌得沈翊然的手指又蜷了下。


    沈翊然才迈了几级台阶,呼吸就不对了。


    起初只是比平时急了些,再往上,气息就短了,似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也吸不到底。


    沈翊然停下来,手扶着石柱,肩膀随喘息剧烈地起伏。


    眼前忽然蒙上层浑浊,模糊成一晕开的光。沈翊然眨了眨眼,抬头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冰凉的额头,全是汗。


    视野里的东西开始变形,沈翊然用力眯起眼睛,想看清什么,结果那些轮廓反而彻底散开了,整个世界都沉进灰蒙蒙的雾里。


    沈翊然偏过头咳了下,很快又抬脚往上走,把咳嗽声闷进嗓子里。


    喻绥站在山脚,望着人湛蓝的衣袍在天光里上移,手从这根石柱换到那根石柱,途中都在打颤。


    沈翊然又走了几级,步子就不稳了用尽全力撑着却还是撑不住的晃荡。


    喻绥看得直皱眉。


    沈翊然手扶着石柱,手指抠着石面的缝隙,胸口起伏着,想把更多的空气吸进肺里却怎么都吸不够。


    沈翊然咳了起来,一连串的急促得压不住的咳,他把发酸的腰弯下去,咳嗽太厉害了,以至于沈翊然身子不得不弯下去,手从石柱上滑下来,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呃…咳咳咳……”


    “咳咳……”


    沈翊然不得不停下来。


    他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翊然喘息又急又重,眼尾都红了,红自他的眼尾蔓延到颧骨,让苍白的脸看起来像是张被人在上面画了两笔的红纸。


    沈翊然覆着白纱的眼睑下面渗出了湿意,湿意不知是眼泪还是咳嗽咳出来的。


    沈翊然嘴唇上沾着什么,红红的,一点一点的,是从喉咙里震出来的血珠。


    湛蓝色的袖口上也沾着星星点点,沈把袖子翻过来,把染了血的袖口藏进掌心里,颤声道:“你先上去……我……歇一下……就上来……”


    沈翊然甚至做不到现在抬头看喻绥说话,把还在往外涌的腥甜咽回喉咙里,喘着,忍着,撑着。


    “我…没事,没事……”


    沈翊然说没事,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断断续续的,毫无可信度。


    喻绥就要分不清喘不过气的是谁了。


    人该知恩图报一点。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裳都是人给的,还不得还回去么。喻绥这样说服自己。


    喻绥迈开步,一步两级石阶走得很快很快,绯红的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红色的系带从他腰间飘起来若两条细细的尾巴。


    喻绥很快走到沈翊然身边,手伸出去,修长白皙的握住了人还在抖的小臂。


    沈翊然的手臂一如既往的细,喻绥的手指环过去还多出一截。


    很凉很凉,冰水里捞出来似地,喻绥很轻易地就把人手臂从膝盖上抬起来。


    喻绥自己侧过身,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沈翊然,一气呵成,快到喻绥连想都没想。


    喻绥的手托住沈翊然的大腿往上一送,沈翊然的身体就贴上了他的后背,胸口贴着他的肩胛骨,手臂从他肩上垂下来搭在他胸前,下巴抵在喻绥肩窝里。


    第221章 喻绥许了个愿,没有告诉任何人


    轻。


    不如喻绥在菀玟宗背秦承凯时的一半,不如他在衡安殿里把那个昏睡的人从榻上抱起来时感受到的分量。


    美人仙君又瘦了,比以前更瘦,背着都硌人。


    喻绥眉头狠狠皱了下。


    沈翊然伏在他背上,人僵硬得不知所措。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脚不知道该往哪使劲,呼吸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背着自己的人是温热的,鲜活的,沈翊然喃喃,“你……”


    “对不起……”沈翊然鼻子酸了,他控制不住自己想把脸埋进喻绥的肩窝里的心,眼睑贴在喻绥的脖颈上,呼吸沉沉的。


    湿痕在艳色的衣襟晕开灰扑扑的一片,沈翊然的眼泪实在太烫了。


    久久也没散温。


    喻绥喉头攒动。


    托着沈翊然的大腿的手指收紧了点,怕他滑下去,嗓声里刻意装着傻子的生涩和迟钝,“我……背你。你……走不了。我……可以背你。”


    沈翊然伏在他肩上,哭得厉害。眼泪从白纱下涌出来,很密很急,像断了线的珠子。


    肩膀在轻耸着,呼吸又太重了,沈翊然用尽全力地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不叫眼泪把人的衣领祸害得更湿。


    一个人建辞妄宗的时候没有哭,被人追杀的时候没有哭,毒发的时候没有哭,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没有哭。


    现今伏在傻子背上,哭得像个孩子,稀里哗啦的。


    喻绥艰难地把破罐破摔承认了得了的念头咽回嗓子眼里,脚步愣了半秒,没事人似地继续走了。


    喻绥的步子可比背上的人稳多了,后背湿得很快,被人眼泪浸湿的,凉凉黏黏的,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疤。


    沈翊然伏在他肩上,还在哭。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湿透了的白纱贴在喻绥的脖颈上,沈翊然把人名字含在舌尖上,藏在他那颗已经碎成粉末的心脏里。


    喻绥不急不慢地走着。


    背上的人在满是松脂香的地儿想把余下的残雪也哭化般卖力,和满山满谷的春天格格不入。


    雪已经化了。


    喻绥背着人走了很久,阶梯很长很长,像没有尽头,走一辈子都走不完。


    沈翊然哭到眼泪都流不动了,眼睛涩痛难受,他嚅喏着和九年前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人告状,“你……不理我……”


    喻绥抑着自己杂乱的呼吸,步子分毫未乱。


    傻子脸上空茫平静,事不关己地问他,“谁……”


    沈翊然字句里镶着很浓的哭音,“我……想你了。”


    喻绥,我好想你。


    你什么时候才愿意理我啊。


    *


    上边比九年前喻绥来时多了间寺庙。


    寺庙不大,灰墙青瓦,藏在几棵老松树后面。


    檐角挂着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的响。


    山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很光滑,是被人踩的,踩了一年又一年,石头的纹路都模糊了。


    有心的人总不惧道路长远,日复一日地给这地贡献香火。


    喻绥站在那棵挂满红绳的老松树下,他记得九年前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棵松树,这座亭子和在风里飘着的红绳。


    彼时,喻绥站在松树下,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系在树枝上,打了个结。


    他许了个愿。


    祈君前路风和日暖,此生岁岁皆有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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