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绥愣了下,这问题怎么这么耳熟,他是不是先前已经回答过了,总不能是潜意识里觉得沈翊然老早想问了吧,那也太自恋了。
“你说呢?”喻绥抛回话头,“阿然这么聪明,猜不到么?”
沈翊然不懂怎么定义聪明,要是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聪明,那他一定称不上聪明。
幸好喻绥放过他,“我喜欢阿然,对你好也不是想让你喜欢我,只是想对你好,”唇贴着沈翊然滚烫的耳廓,轻轻蹭了蹭,像大型犬撒娇,“阿然,我不是对谁都这么好的。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沈翊然就不知道要回什么了,他总能因为人的只言片语而哑口无言。
不擅长表达让他连点头都比人的关心来得迟钝。
“阿然?”喻绥下意识地往他身上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又烧了?”
沈翊然望着他,望着那双隐着血丝的眼睛,里头藏也藏不住的心疼。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自己只是醒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你是…一直在这儿么?”
反正没走远。
喻绥怔神半秒,弯唇。尽力让疲惫,被无奈和纵容掩盖得严实,“不然呢?再让你跑一次?我可追不动了。”
沈翊然抿唇,有点愧疚,喻绥该休息的,他是看人睡了才没有打搅,但好像又弄巧成拙了。
“怎么,阿然心疼我了?”喻绥随口问了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
沈翊然轻声,“…没有。”
“哦,好吧,”喻绥也没当真,要真能心疼才怪了,白日梦都不带这么做的,啧,但冷不丁听着人否认还是有点难受,再这样下去心不是铁打的,也差不多百毒不侵了,“那阿然除了清虚宗的事还想起别的什么么?”
你。简短的字眼咬在唇间,沈翊然羞于启齿,但零碎的记忆画面,却是都是眼前俊美无涛的人。
喻绥总能从人沉默里得出答案,沈翊然眼下的青影刺眼得要命,喻绥每回瞥见都想蹙眉,又怕吓着人,“阿然想问我什么?”
“你…”沈翊然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
喻绥的眼神微微一幽,深不见底的紫眸眯了眯,他看不太懂沈翊然近琉璃色的浅眸里氤着的是什么,直到听人问。
“你是真心的么?”
啧,这还能有假,我就你一个老婆,不对你真心对谁啊?喻绥当然不会丢给人这么直白的言语,这跟把美人仙君吊在火上烤也没什么分别了。
话说……阿然什么时候能想起来自己修的是无情道呢,果然撒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来圆,虽然过程为零,但喻绥给人的结果是保真的,他宽慰自己。
喻绥看得见近在咫尺的期盼和忐忑,莫名从不安的注视里窥见了自己的影子,这他妈谁能不心软,圣人啊。
喻绥告诫自己别老想着趁人之危占便宜,抚上人的脸颊,拇指摩挲着沈翊然的眼角。“阿然,”他嗓声郑重又轻柔,“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沈翊然呼吸定了定。
喻绥凑近了些,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气息交缠在一块,“你自由了。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让你自由。”
从虚伪的礼教里,恶意的囚禁里,伤害你的人手里。我想让你自由。喻绥想。
他的唇轻蹭过沈翊然的唇角,没有出格的吻上去,只是亲昵地贴着温热的柔软。
喻绥想起人为了讨好自己唤出的昵称,这要是清醒着刀架人脖子上都不会听见。
“但你可能……你不喜欢我,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他说,“阿然要是不喜欢叫夫君,就不叫,阿然你不需要强迫自己做任何事。”
沈翊然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他垂下眼,想掩饰,却被喻绥轻轻捏住下巴,将他的脸又转回来。
“别躲,”喻绥嗓音哑涩,笑里全是温柔,“让我看看你。”
沈翊然眼泪在他睫间颤了许久,再也承不住满溢的重量,坠落,像一枚被月光浸透的露珠决绝地离开叶尖。
在空中划出半瞬的弧,恰好落进人温热的指腹。
喻绥接得很轻,仿佛接住的是他破碎的魂魄。随即俯首,唇瓣如花瓣般覆上晶莹的水珠,将它吻进自己的唇间,吞咽他全部的悲戚。
“傻子,”喻绥的声音是哑的,“哭什么?”
沈翊然他再也撑不住,被抽去了骨头般向前倾倒,将脸深深地埋进喻绥的颈窝里。
温热成了他唯一的浮木。喻绥能觉出他埋得很用力,要将自己整个揉碎进去,将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疼痛一并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喻绥巴不得尽数承接。
沈翊然鼻尖抵着人跳动的脉搏,嘴唇贴着滚烫的皮肤,呼吸全数喷洒在那片小小的天地里,濡湿一片,“唔…你……”
抽泣声从破碎沉闷地撞在人颈侧。沈翊然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脊背弓出个弧度,决堤的河,全数淌进那人的衣领里,烫得惊人。
喻绥一动不动地任人发泄情绪,摩着人脊背,脖颈间的肌肤被人的泪浸得滚烫,又被他的呜咽震得发麻,“不哭了,阿然不哭了,还发着烧呢,别哭啊。”
“阿然怎么这么会哭,”哭得人心疼死了,喻绥用嘴唇去碰他通红的耳朵尖,沈翊然就在他怀里打了个抖,喻绥哄他,“你从来都不是谁的囚徒。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是你自己说了算。”
温柔太烫了,舌尖的温度覆上来时,沈翊然止不住的泪便被吻成了一枚融化的叹息。
第149章 阿然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溃不成军被人小心翼翼地收藏妥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喜欢一个无趣到极点的人,什么也得不到,却似什么也不在乎。
“阿然,”喻绥嗓声柔得像在哄孩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沈翊然在人脖颈边的肩上衣料蹭蹭,把余下的水渍收拾干净,“……什么?”
“你是想离开么?”喻绥第二回问他。
沈翊然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嘴上说着让他走,心里却在害怕他走。心里边亏欠的不自然散了点,他默了默,道:“……我还没想起来。”
换喻绥愣了,“嗯?”
沈翊然:“还没记全。等我全想起来了……再说。”
喻绥笑得灿烂,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他将人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好,那就等你想起来了再说。”
沈翊然靠在他怀里,听着有力的心跳,闭上眼,轻轻“嗯”了声。
“好了,不哭了。”喻绥承诺,“我在呢,一直都在。”
夕阳缓缓沉入西山,暮色四合。榻上的人相拥着,两株依偎的藤,谁也舍不得松开谁。
过了很久很久,沈翊然的声音才从他怀里闷闷地传来,“……喻绥。”
“嗯?”
“你…不许走。”
“不走。”喻绥说。这也不算骗人吧,他死之前都会待在沈翊然身边的,赶也赶不走的那种。
*
外殿,赤焰已经候了许久。
看见喻绥出来,他快步迎上,视线在尊上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转了一转,了然道:“修界来的人已经到了,在永夜殿候着。羽麇宗原鸿亲自来的,还有……原唯昭。”
喻绥的脚步顿了顿。我操?老子没去找他算账,他还找上门了么?什么蠢东西。
“原唯昭。”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唇角弯起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解释白漓的事,想与你修好。”赤焰话音难掩嫌恶,“还带了许多赔礼,姿态放得很低。”
不若去学个川剧变脸,保准出师。喻绥想想都好笑。几日前还口口声声要讨伐魔头的人,现在跟条狗一样就趴在他议事殿里了,这说出去了谁不叹一句:好一个能屈能伸。
喻绥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垂着眼,望着自己身上绯红的衣袍,一夜未换,已经有些皱了,“让他等着。”他说:“本尊换身衣服。”
*
永夜殿内,原鸿父子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原鸿坐在客位上,面色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原唯昭立在他身侧,一身月白道袍,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一派仙门翘楚的从容风范。
“父亲,他这是故意晾着我们。”原唯昭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原鸿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晾着就晾着。我们今日来,本就是要让他出气的。”他放下茶盏,眸子扫过殿内的陈设,“那位魔尊……不是好相与的。你待会儿少说话,为父来应付。”
原唯昭点了点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门终于大发慈悲被推开。
喻绥缓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绯色衣袍,绣着暗金的云纹,衬得整个人冷峻而威严。桃花眼里没有平日的慵懒笑意,淡淡疏离的漠然压得底下人喘不过气。喻绥在主位上坐下,连起身相迎的意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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