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绥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洇着点诱哄的甜意,不细听,压根觉不出那点蔫。不是生气,更像是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像是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边角的华丽绸缎,光鲜,却没了十足的精神。


    喻绥手上动作不停,僵硬的小腿肌肉在他的揉按下逐渐松弛下来,“下次若再这样,喊我便是,何苦自己追下来,嗯?这地砖多凉。”


    沈翊然习惯了喻绥的强势,戏谑,温柔,甚至是他偶尔流露的冰冷杀意,却鲜少见到他这般……像是被无形的失落笼罩着,却还强打着精神来哄自己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喻绥又静静地揉了一会儿,确认那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喻绥才慢慢停下动作。他指尖在人光滑的脚踝骨上摩挲了两下,像是某种留恋的确认。又把沈翊然的腿从自己膝上挪开,扶着他,让他能在榻上坐稳。


    做完这一切,喻绥自己也顿了顿,说什么都好像不太对。


    喻绥侧开脸,桃花眼定在虚空中某点,“我……”舌尖抵了下上颚,才接着说下去,语气干巴巴的,“刚刚,不是去杀他。放心。”


    没头没尾还突兀,但喻绥知道沈翊然听得懂。


    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说完这句,喻绥更不自在了,放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下,又松开。他转回头,飞快地瞥了沈翊然一眼,见对方依旧垂着眼,没什么反应,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感又重了点。


    他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要赶走什么不自在的情绪,然后撑着榻沿站起身,绯色的外袍随着动作垂下,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喻绥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说话的声音有多僵硬,“我就……先走了。”理由不够充分,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目光游移着,不太敢看沈翊然的眼睛,“天还没亮呢,美人夜安,嗯,我…有点困,睡觉去了。”


    这话说得简直不像他。


    魔尊喻绥,何时需要向人解释自己的行踪,又何时会用困了这种幼稚的理由来告辞?可他现在就是这么说了,喻绥越来越尴尬。


    沈翊然嘴唇动了动。看着喻绥透出点笨拙尴尬的背影,颔首道:“好好休息。”


    意料之中的没有挽留,喻绥苦笑了下。


    *


    日子照旧淌着。


    喻绥依然会来衡安殿,每回都拎这从尘界搜罗来的各种稀奇玩意儿,有时是一匣子暖玉雕成的玲珑棋,触手生温,最适合手指冰凉的人把玩;


    有时是几卷失传的古乐谱,用冰蚕丝细细誊写,展开时似有流水潺潺之音;


    有时只是一小罐据说能安神静气的晕着松木清香的香膏。


    他来的时辰不定,或午后,或黄昏,总摆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来了,便自顾自在榻边坐下,翻翻沈翊然看了一半的书,摆弄自己送来的玩意儿,偶尔也会说些魔宫里或尘界的趣闻,嗓音不高不低,氤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今日看了场热闹,西边那几个魔族部落又为了片矿脉打起来了,蠢得没眼看。”喻绥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拨弄着棋盘上的暖玉棋子,发出清脆的响动,斜睨着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沈翊然,“还是美人这里清净。”


    沈翊然通常会应一声,或“嗯”,或很简短地回一两句。


    喻绥也不在意,仿佛只是需要个听众。


    他会很自然地伸手探一探沈翊然额头的温度,或碰碰他凉丝丝的手腕,熟稔而轻柔,很有分寸。


    “脸色还是差了些,阿锦送来的药按时喝了?”喻绥问,手指虚虚拂过沈翊然的脸颊,没真碰到,某人胆小得不得了,生怕惹人不快。


    第101章 美人是打算给被子一点自由,让它也透透气么


    “喝了。” 沈翊然平淡应。


    “美人这么乖。”喻绥便笑,笑意漾在眼底,像是隔着层薄薄的琉璃,好看,却不那么真切。


    喻绥会顺手替沈翊然掖一下滑落的毯角,一样的体贴入微,却愈加注重分寸,“不盖好,是打算给被子一点自由,让它也透透气么?”


    “……”沈翊然沉默。


    一切都很好。


    喻绥待他,很周到。好东西源源不断,关切也无微不至。


    可沈翊然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喻绥不唤他阿然了。


    不是喻绥的冷漠或疏远,恰恰相反,是他的态度太过完美,也无可挑剔。曾经的喻绥,温柔,关心里掺杂着恶劣的戏弄,杀意都明晃晃地摊开在他面前。


    而现在,喻绥依旧温柔,依旧关切,却像是精心调试过的香氛,挑不出错,却也……触不到底。


    他们之间,隔了层雾蒙蒙的毛玻璃。


    喻绥在玻璃的那一边,笑容清晰,言语清晰,连送来的礼物都清晰可见。可沈翊然却觉得,自己再也看不清他笑容底下的真实情绪,听不出他言语之外的弦外之音。


    有人隔着层纱在表演。沈翊然看不惯。


    喻绥也浑身刺挠,但也没办法,他小心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波澜的话题,交谈流于表面,浮于日常,温情脉脉,却也止步于此。


    沈翊然有时会在他离去后,看着珍贵的礼物想到底哪里不对?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


    沈翊然近日精神不济,多数时间都在榻上静养。


    这日服了药,正有些昏沉,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殿外守卫换岗时压低的交谈声。


    衡安殿的守卫都是喻绥亲选的魔侍,纪律严明,平日极少喧哗,此刻大约是以为他睡着了,八卦声肆意了点。


    “……听说了吗?尊上那边,好像要有大喜事了。” 年轻的嗓音藏着兴奋。


    “嘘,小点声!惊扰了里面那位,尊上把你剥层皮都算轻的。” 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提醒道,“你也听说了?好像是跟……结契有关?”


    “何止听说!我有个兄弟在永夜殿当值,最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尊上吩咐了,要筹备结契大典,好些东西都要从九重天外或是极北秘境去找,阵仗大着呢!”


    沈翊然原本昏沉的意识,在“结契”二字闯入耳中时就清醒了,心跳无端漏了半拍。他依旧闭着眼,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


    “结契?跟谁啊?难不成……” 年轻守卫的声音充满了好奇。


    “还能有谁?最近天天往尊上跟前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的那位呗!”沉稳守卫不以为然,“就媚榭荡来的那只九尾狐,叫白漓的。啧,长得是挺勾人,那身皮毛油光水滑的,据说还是什么上古血脉,稀罕得很。”


    “白漓?就是他啊!我也远远见过一次,确实……咳,挺好看。不过尊上怎么就……”年轻守卫有些不解。


    “谁知道尊上怎么想的。反正那位可是娇贵得很,挑剔得不得了,住的要最精致的殿宇,得跟媚榭荡一模一样,吃的要最新鲜的灵果,连熏香都要南海鲛人泪凝成的才行。稍微不合心意,那双狐狸眼就水汪汪的,看着可怜见的。”


    沉稳守卫哼了声,不屑得不得了,“娇贵个毛!还不是尊上愿意收留他,纵着他。听说尊上最近被缠得紧,好些事务都推了,就为了陪那位挑选结契时要用的礼服和佩饰呢。”


    “真的假的?尊上对他这么上心?”


    “不然能忙着筹备大典?我兄弟说,永夜殿最近进出的,都是三界最有名的炼器师和绣娘,专为那位服务。啧,真是同狐不同命啊……”


    现在的媚榭荡别说狐狸了,一张完整狐皮都凑不出来来。令人唏嘘。


    议论声低下去,两人许是走远了。


    沈翊然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


    午后暖融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胸口处传来熟悉绵密而钝重的闷痛,无情道波动延开来,像是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沈翊然蜷着身体,手指揪紧了身下柔软的锦褥。


    白漓。九尾狐。结契。大典。


    熟悉又陌生的词语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空洞地回响。原来……是这样么。


    隔阂,无可挑剔却触不到底的温柔,避而不谈的沉默……原来,是因为有了更值得费心,更需要陪伴的人。


    筹备大典……很忙吧。


    喉咙口涌上腥甜气,被沈翊然强行咽了下去。腹内也沉着空虚的坠痛,他感知得有些麻木。


    沈翊然任由手指无力地摊开。不远处小几上,还放着喻绥前两日送来的一盆月影昙,据说只在最纯净的月华下绽放,花开时清辉流转,美不胜收。


    喻绥送来时,还笑着说:“等它开了,我陪阿然一起看。”


    沈翊然看着那盆依旧只有碧绿叶片的灵植,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上面,翠绿欲滴,生机盎然。


    月影昙还未绽放,喻绥又来招惹人了。


    喻绥步履比平日快些,眉眼间绕着少年的雀跃。他手里托着个剔透的寒玉盒,盒内隐约可见流动的霞光,尚未进门,便先开口,“美人,你看我寻到了什么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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