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线看似柔软,游动时却发出令人神魂都感到刺痛的“嘶嘶”声。


    “牵机丝……”有见识广博的清虚宗长老骇然变色,声音都变了调。


    喻绥紫瞳渐深近绯,牵机丝锁定下方人群中,那两个先前嚷嚷“宗门之耻”,“污秽之人”叫得最响,面容渡着刻薄与贪婪的弟子。


    “舌头多了,也是累赘。”他指尖微动。


    丝线在众目睽睽眨眼下消失,下一刻,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噗噗”两声轻响,伴着短促到极致的惨叫,那两名弟子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痛苦。


    他们的舌头,在刹那间被无形丝线齐根绞断。


    紧接着,丝线如群蛇出洞,又精准地袭向几名方才眼神闪烁,对沈翊然仙骨流露出明显贪婪之色的长老。


    这回,目标并非致命处,而是他们持法器,捏法诀的手腕与灵脉节点。


    “啊——!”


    “我的手!”


    惨叫声接连响起,丝线过处,筋断脉裂,虽不致命,却瞬息间废掉他们大半施法能力,法器叮当落地。


    “清虚宗。”喻绥凌空而立,周身牵机丝缭绕,恍惚间,原本居高临下,现今争前恐后屁滚尿流的人看到了掌控生死的暗夜修罗。


    修罗声嗓不大,裹着无尽的嘲讽与杀意,清晰落入所有苟延残喘的人耳中,“你们想要他的仙骨?想要他身败名裂?”


    喻绥抬起手,指向光芒璀璨却杀机森然的剥灵戮仙阵,左右滑到阵后的玄诚真人等人,一字一顿,若宣判,“那便试试看,是本尊的牵机丝先绞碎你们这破烂阵法,剥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魂——”


    “还是你们这所谓的正道仙门,先学会怎么管好自己的嘴和贪心!”


    话音未落,万千染血金红丝线暴涨,似狂舞的毒龙,带着锋锐与喻绥滔天的怒火,悍然撞向暗金色的庞大阵法光柱!


    *


    魔宫,永夜似乎比往日更粘稠沉重。


    星眠阁。


    喻绥踏着染血的玉石阶走回寝殿时,步履罕见地显出几分滞重。


    绯色衣袍被暗红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留下个模糊的,边缘晕开的血脚印。


    衣袖上原本以金线绣制的繁复魔纹,现今被更艳的红色覆盖浸润,诡谲而狰狞的华丽。


    血有自己的,更多是那些清虚宗长老,弟子,以及最后时刻企图自爆阵盘与他同归于尽的玄诚真人的。


    他杀得兴起,也杀得……有些麻木。


    牵机丝染透了血,从幽冷的金红变成沉暗的赭黑,回到体内,随之而来的便是阵阵反噬的锐痛与冰寒。


    灵力消耗甚巨,身上添了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尤其是左肩一道剑痕,险些贯穿,此刻仍随着心跳汩汩渗着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这些疼,还不及美人仙君万一。


    在场的,一个没放过。


    那些叫嚣着要剥仙骨的,眼神贪婪的,落井下石的……牵机丝绞碎了他们的法器,割断了他们的喉咙,洞穿了他们的丹田。


    为沈翊然说过话,试图阻拦的那零星几人,他记得,指尖的丝线偏了寸许,留了他们一条生路,任他们惊恐万状地跌坐在尸山血海中。


    至于不在场的,或是见势不妙早早逃了的,他懒得去追。


    想逃便逃吧,将今日炼狱般的景象,将清虚宗覆灭的消息,统统带去天涯海角。


    喻绥不后悔。做了便是做了。


    他喻绥,还不至于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认。


    清虚宗今日之局,是他们自己选的。


    从他们决定用沈翊然作饵,启动剥灵戮仙阵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可能承受的代价。


    喻绥只是,让这代价变得无比惨烈。


    往后,这三界之中,再也没有什么修界第一大宗清虚宗了。


    绵延万里的仙山福地,此刻应是断壁残垣,血火交织,灵气溃散,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废墟。


    曾经与之相关的所有人、事、物,都将被重新定义,包括沈翊然。


    人们再提起沈翊然时,不会再说“那是清虚宗首席大弟子栖衡仙君”,或许会变成“那位曾为保全宗门存续,甘愿忍受魔头凌辱,被迫作质,却终究未能挽回浩劫的……天之骄子。”


    总归是正派的,是忍辱负重的,是悲剧的,值得同情的。


    这样也好。


    喻绥扯了扯嘴角,尝到点血腥的甜锈味。


    他把沈翊然从勾结魔道,玷污门楣的污名里,彻底摘出来了。哪怕是用最极端血腥的方式。


    从此以后,沈翊然还是那轮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明月,无人可欺。


    污泥与罪恶,都由深不见底的烂泥来背负。


    于是后知后觉地,比疼痛先来的是恐惧。


    他怕,怕沈翊然铺天盖地的恨意。


    喻绥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几次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冰冷的殿门,却又蜷缩着收回。


    绯衣上未干的血迹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粘稠的光,左肩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正缓慢地浸透布料,但他浑然未觉。


    他不敢进去。


    喻绥灭了清虚宗,亲手斩断了沈翊然与过往的所有联系,也斩断了自己任何被温和以待的可能。


    直到门内药草的气息渐渐沉淀,不再那么浓郁扑鼻,殿门才被轻轻拉开。


    云锦端着空了的药碗出来,脸上是浓重的倦色,素净的青袍下摆也沾染了些许暗红的药渍。


    “他…怎么样了?”喻绥问得轻,声嗓慌乱颤得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


    他抬眼看到门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喻绥,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眉头立刻蹙紧,“尊上!”


    第16章 仙君娶我可好


    云锦的声嗓是不赞同的急切,眸光沉在喻绥仍在下渗血的左肩,“您这伤必须立刻处理!灵力耗损过度,外伤深可见骨,还有内腑震荡……”


    “本尊在问他。”喻绥抿着唇,一言不发,盯着云锦,像是要将他看穿,又像是透过他,看向别的什么。


    云锦毫不退让,继续道:“仙君脉象混乱,新旧伤叠加,灵力几近枯竭,心脉处更有郁结惊怒之气盘旋不去。方才呕出的血里带着冰渣子,是悲愤伤及肺腑,引动了旧年寒毒!我用了三根定魂针,才勉强稳住他神魂不散,用了朱雀血为引的灼骨汤,才化开一丝心口郁结的寒气!”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尊上倒是痛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可您想过没有,仙君醒来,得知师门因他而覆灭,同门因他而死绝,他该如何自处?他那身子,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打击?!”


    喻绥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云锦的每句话,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何尝不知?可他当时,看到那剥灵戮仙阵对准沈翊然时,看到那些人贪婪冷漠的嘴脸时,理智的弦就已经彻底崩断了。


    他们该死。


    沈翊然恨他,他也会杀。


    “阿锦……他,现在怎么样?”喻绥惶然开口。笃定了自己再多问几回小医仙便会松口。


    云锦看着他苍白脸上未干的血污和眼底的暗红,胸口那股气忽而泄了大半,只剩浓沉的疲惫。


    他侧过身,让开些许位置,声音低下来,“刚服了药,勉强睡下了。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发抖,出冷汗,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眉,手指会蜷起来……像是在忍痛,又像是在做噩梦。”


    云锦看向喻绥,“尊上若真想看他,就收拾干净自己,别带着一身血煞气进去惊扰。仙君现在受不得半点刺激。”


    喻绥默,缓缓点头。


    他转身走向侧殿的浴池,背影在昏暗的廊下孤直,走了两步便有些踉跄。


    云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轻叹了口气,刀子嘴豆腐心地追上去。


    骂归骂,治还是得治的。


    一身崭新的绯色常服,布料柔软,没有金线绣制的张扬魔纹,简单朴素。


    喻绥运起灵力,驱散周身残留的血腥煞气,直到确定自己闻起来只有浴池药草与干净衣料的味道,才重新走向寝殿。


    脚步停在门外,他再次犹豫了。


    殿内安静,静得喻绥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和伤口处血液渗透布巾的细微濡湿感。


    云锦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仙君醒来,得知师门因他而覆灭,同门因他而死绝,他该如何自处?”


    该如何自处?喻绥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面对。


    鲛绡帐内,沈翊然静静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然清瘦伶仃。


    云锦方才的话并无夸大,还有所保留。


    沈翊然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青白,唇上毫无血色,只有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凝着星点暗红。


    榻上人长睫紧闭,不住地颤动,若风中的蝶翼,眉心紧紧拧着个结,仿佛在梦中也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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