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裴铮想了想,却“嗯”了一声。


    靳荣捏了捏裴铮的脸,继续叠衣服。裴铮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可能是因为腿比较长,比例太好,他蹲下去就显得比站起来要小很多,靳荣低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


    裴铮发了会儿呆,突然发觉他应该帮靳荣收拾一下东西,于是想伸手,但靳荣本人收拾东西效率太高,三两下就弄好一件衣服,裴铮几次想伸手都插不进去。


    靳荣是过了会儿才发现的。


    这时候他手上是件已经叠好的裤子,只放进行李箱就可以,靳荣低头看了看小孩的头顶,他发旋处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靳荣把衣服递给裴铮,说:“铮铮,帮哥哥放一下,放左边的格子里。”


    裴铮愣了愣,接过:“好。”


    于是情况就从“靳荣叠衣服→放进行李箱”,变成了“靳荣叠衣服→递到裴铮手上→裴铮再放进行李箱里”。


    加了一道复杂工序。


    但却好像起了零个作用。


    “铮铮。”两个人一个整理,一个只管移动位置,慢腾腾地收拾到窗外天色暗下来,靳荣锁上箱子,托着小孩腿弯,把他抱起来,说:“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


    “你疯了?”裴铮皱了皱眉。


    小声提醒:“这是在家里,你……”靳叔现在特看不惯他这个大儿子,不管裴铮怎么说是他先开始的,靳叔就是不信,只以为全是靳荣的锅。过年的时候短暂地给了靳荣一个好脸色,但过后又冷了下去,不耐烦看见他。


    “哥哥想抱你睡。”


    靳荣只问:“你想不想?”


    “我六岁的时候,看过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书,叫《真实的故事》。书里画了一条蟒蛇正在吞一头野兽……”


    靳荣已经很久没再这么拿着小说,给心爱的小孩读过了,所以刚念出来的时候,难免语气生涩,有些找不到合适的声调,身上趴着的小孩用脑袋拱拱他,说:“荣哥,你语气太凶了。”


    “重新念。”


    之前每晚念小说,是用其他语言,为了帮裴铮练外语,现在用第一语言来念书,单纯为了哄小孩睡觉,靳荣拍了拍他,声音柔和下去,重新把开头念了一遍。


    “你知道——当你感觉到悲伤的时候,就会喜欢看落日……”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


    “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当然,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


    “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是我除掉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因为他是我的玫瑰。


    靳荣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裴铮的背,小孩趴在他身上,闭着眼睛,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平和,于是靳荣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缓慢下来。


    “睡了么?”靳荣轻轻摸他的脑袋。


    没有回应。


    刚刚念了十几页的时候,靳荣见裴铮不再这里要重读,那里提要求地嘟囔,以为他睡了,准备放下书把被子拉好,小孩又蹭上来,闷闷地问:“然后呢?”


    靳荣稍微停一下,要翻个页。


    裴铮就问:“然后呢?”


    ……但现在是真的睡着了。


    靳荣完全不是表象人格,生意上所谓的“冰山理论”让他大部分情绪都藏在心里,外化为合适妥帖的做法,永远是他和“另一个人”中更沉稳的那一方。


    现在安静了,只剩他自己。


    于是所有不舍瞬间倾泻,在胸腔里形成山洪,泥浆和碎石混合在一起,猛烈地撞击着心脏,靳荣把小孩往怀里抱紧了一些,低头,额头抵着他的,声音有些哑了:“铮铮。”


    “……怎么办?怎么办呢?”


    裴铮趴在他身上,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脸颊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那块皮肤被小孩的体温熨得发烫,靳荣抱着他,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轻柔。


    靳荣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里的东西堆成一团,反而什么都想不清楚。


    明天早上,他应该已经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了,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曼谷湿热黏腻的空气,是清迈的工地和会议,是那些他必须亲自处理的事务。


    而裴铮会留在北京。


    会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应付那些小情绪小脾气,没有人给他顺毛,没有人抱着他哄,没有人半夜给他盖被子。


    就像——


    就像那三年间一样。


    “……”


    靳荣的心脏忽地停跳一秒。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让这个世界上出现一种仪器,能把裴铮变小,揣进他的口袋里,让他带着飞过云层,能随时随地照顾着。


    三年前裴铮带着失败的爱情,向西而行,远赴八千里之外。而泰国距离北京三千多公里,好像命运为他折半,现在,换作靳荣带着他未尽的爱奔赴远方了。


    靳荣抱着小孩,一夜没睡。


    ……


    初八,Aura要做一些预备工作。


    伦敦总部那边年前还遗留了一些小问题,裴铮提前开工,远程和几个高管把会开了。enzo从意大利回来,晃晃悠悠进了他的办公室,说是去了西西里岛度假。


    裴铮随口问他跟谁去的。


    enzo挑眉:“一个人啊。”


    裴铮停了停动作:“你?”


    他不太相信,但也懒得戳穿enzo这期间到底又换了几任男朋友,只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的电子秤,说:“一个人就一个人吧,自己称一下,看看你重了多少,我看数字给你安排教练。”


    enzo信誓旦旦:“我绝对没重。”


    站上称,他看着数字沉默了。


    “裴。”他叫。


    裴铮支着下巴看他:“嗯哼?”


    enzo举起手,把栗色卷发撸上去,郑重发誓:“接下来三天,谁有聚会都别来找我,我一口饭都不会再吃了!”


    裴铮沉默一秒:“赵津牧说十五要聚一聚,还说等你回来,让我带上你一起。”赵津牧是他家最小的娃,过年光红包就收个不停,手上钱多了又觉得自己行了,前天还让他帮忙盘个店,是繁华路段一家餐厅。


    说要和邢亦照一起开着玩玩。


    弄完又在群里刷屏:【出来玩!】


    【十五出来玩呗!】


    赵二少豪气,直接包场云顶宫。


    好吃的好玩的只多不少,凭enzo和赵二那个高山流水,那个相见恨晚,那个蛇鼠一窝,这对enzo来说诱惑也只大不小,裴铮转着手里的钢笔,等他回话。


    enzo纠结了一下,还是拒绝。


    裴铮也只能和赵津牧说他不去。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是靳荣发来的消息:【吃饭没有?】


    裴铮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是下午两点钟,他确实还没吃,但离这么远,靳荣也看不到他吃没吃,于是想告诉他“吃了”,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了:【刚给你订了饭,乖乖。】


    寓。 裴铮发了个“ok”的表情包。


    靳荣发过来一条语音,裴铮点开,放耳朵边听,背景音稍微有点杂乱,男人的声音有些哑,但或许是因为贴着收音说的,很清晰。


    还是靳荣习惯的随意又略带慵懒的调子:“铮铮,我这边有时候信号不好,不能总来得及给你订饭,你按时吃,好不好?”


    “……”


    裴铮回他:【我有按时吃。】


    【有吗?】


    裴铮面无表情回:【有。】


    靳荣就夸他:【乖宝宝。】


    裴铮不太了解清迈那边的工作,偶尔裴铮给他发消息,靳荣过很久才能回过来。但他每天又都发消息,早安晚安不落,有时候汇报行程,也顺嘴问问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显得他好像很忙,又好像不忙。


    裴铮说,你忙的话就别发了。


    靳荣依旧每天照发不误,偶尔打个视频,靳荣还能讲故事哄他睡觉,裴铮就以为他还是有闲的——但其实没有。


    是后来陈序告诉他的。


    靳荣把那边工期定得很紧,白天要盯工地,晚上远程处理一下国内某些事务,所以靳荣每天其实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正月十五,元宵节。


    北京的天还没黑透,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裴铮启程去云顶宫,路上赵津牧又在群里疯狂刷屏,莫名其妙发了个群收款,200块的。


    裴铮给他付了200。


    陈序没看清,也付了。


    赵津牧:【好,A钱的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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