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侧眸看她。


    饶惊澜今天穿着酒红色的长裙,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张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很,像能剖开人皮肉,直直看见骨头里去。


    “饶姐姐这话有意思。”裴铮说。


    “我怎么想的,重要么?”


    饶惊澜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一声:“你要是真觉得我喜欢靳荣,那你就是在装傻。你要是不觉得,那你就是在把我当刀使。”


    裴铮没说话。


    就算他把饶惊澜当刀用了,又能怎么样?她看出来是一回事,愿意接这个招是另一回事。就像靳荣,他知道自己被算计是一回事,敢不敢破局,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行,有点儿意思。”


    饶惊澜从口袋里掏出口红拧开,一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一边感叹:“我走的时候你才多大?十四还是十五,现在长大了,差点儿认不出来,真是岁月如梭。”


    她开了句玩笑:“初见还是华籍美人。”


    “现在我变成美籍华人了。”


    裴铮笑了声:“饶姐姐风光。”


    “饶家不出事我会更风光,”饶惊澜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事,摇摇头道:“老头子和上面搅和,事发了想要卖女儿抵债了,我要是不出国,现在就得是高官情妇。”


    “什么?”


    “你看,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只看见饶家大小姐风风光光出国了,去美国闯荡了,多厉害,没人知道我是逃出去的。”


    裴铮微微皱眉:“……对不起。”


    “饶家出事前,我找过靳荣,”饶惊澜对着镜子补口红,狐狸眼眯起微微笑着:“我问他,能不能帮我,只拿个结婚证,其他不用负责,他说帮不了,动不得饶家那摊子烂事。”


    “但他给了我钱,让我出去了。”


    雪中送炭,患难真情。


    饶惊澜感叹:“真情也只能到这里了。”


    裴铮那时候还小,对这些事不太清楚,这会儿听饶惊澜单方面讲,倒也没真信多少,他靠着洗手台:“所以这就是饶姐姐喜欢荣哥的原因?”


    “裴铮。”


    镜中女人万种风情,饶惊澜用指腹轻轻蹭着唇上的红色,淡声道:“聪明的人不会因为身处险境,被谁随意伸手帮助过就真的爱上他。”


    裴铮看她:“所以?”


    “所以,”饶惊澜到底也没说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靳荣,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裴铮,挑起眉说了另一句话:“如果你现在叫靳荣,姐姐也会说对你痴心不改的。”


    “……”


    那时候裴铮就明白了——


    少年悸动,真心可能有过。


    但现在对饶惊澜更重要的是利益了。


    她只是在借之前的同学情谊,亦或者被“雪中送炭”的受助者身份,塑造她对靳荣“真爱”的假象,假如帮助过她的是另一个人,饶惊澜绝不会回来的。


    喜欢靳荣的那些人,是多少真心,多少是假意,或许他自己也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明说罢了。


    车窗外,阳光渐渐暗下去,天色开始变灰,北京冬天的白天总是很短,好像刚亮没多久,就又暗了。


    “元旦盛典,员工已经排好位置了。”


    裴铮道:“你可以不去。”


    说来说去反正已经安排好了,改不了,靳荣要是不爱被他这么算计,当然可以掀桌子不干,北京城里他是太子爷,真不想做的事,天王老子都逼不了他。


    “我有的选吗?”靳荣握着方向盘,沉默半晌,调整好情绪,启动了车子,他打了方向盘,黑色宾利平稳驶上主干道:“你在北京第一场新年盛典,荣哥还能不去看看?”


    帮忙坐个镇,造势。


    后续对Aura还是有助力的。


    三年来小孩的事业他错过了,现在在眼皮子底下,风风光光的事业,他难道还真会因为饶惊澜,再错过一回不成?排了他的位置他又不去,看着空座媒体上会怎么说?


    于情于理他都得去。


    靳荣对外人说一万句鬼话,在裴铮面前也是一万分真心,他这么想就真的会这么说,但听到裴铮这个心思敏感,想得太多的人的耳朵里,就有点变了意思。


    他嗤了一声:“你怎么不能选了?第一场盛典又怎么了,你不去还会有人真的敢说三道四?怎么,还是我逼你了不成?”


    靳荣愣了一下。


    反应慢了半拍:“怎么了?”


    面前路口亮了红灯,他踩下刹车,趁着短短几十秒时间看向副驾驶上的裴铮,小孩看着窗外,侧脸骨骼线条锋利,靳荣把自己那点儿情绪扔到一边,温声问:“怎么了铮铮?怎么突然生气了?”


    裴铮看他:“我逼你了?”


    靳荣道:“我不是说要去看看?”他只是不愿意和饶惊澜捆绑在一起而已,至于去看看小孩的盛典,他的事业,这完全是自愿的,他本来就要去。


    裴铮没说话,靳荣只能猜。


    “铮铮,”靳荣声音放得很轻:“你觉得刚才,我是太凶了,还是在怪你?”他顿了顿,继续道:“荣哥没有怪你,是我能力不足,被你算计到了,暂时没办法,我不想和饶惊澜绑在一起,但你既然已经安排好位置了,我还能不听么?”


    他看着裴铮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车内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清冷,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看得见他,却触不到他。


    “荣哥这么听话?”


    裴铮冷声道:“我确实在逼迫你。”


    “听话……”靳荣抬头看了眼时间,红灯还剩下三十秒,他从口袋里掏了根星球棒棒糖递过去,碰碰小孩的手,叹了口气说:“我听话也要生气么?”


    他差点儿要以为之前的小祖宗已经回来了,在跟他闹小脾气,但看裴铮的眼睛,他是真的在生气。


    裴铮没接靳荣哄小孩的棒棒糖。


    “你听话,嘁。”


    “我让你别追我,你怎么不听?”


    靳荣沉默片刻:“只有这个不听。”


    “那还不是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裴铮的聪明和敏感,让他天生就能瞬间找到逻辑漏洞,这是上天恩赐的天赋,但也会让他感受比常人更多的情绪。


    红灯还剩十五秒。


    靳荣忽然明白了。


    不是因为他刚才那句话凶了,不是因为他和饶惊澜的位置安排,不是因为他听话或不听话。


    是小孩在问他:你凭什么想追就追?你凭什么觉得你追了我就得接着?你凭什么把你的“听话”说得像是对我的恩赐?好像是我逼迫你被我算计一样。


    “铮铮。”靳荣开口。


    裴铮没理他,侧过头去看窗外。


    红灯还剩十秒。


    靳荣把棒棒糖收回来,搁在台上。


    “你说得对。”靳荣说:“我想听的就听,不想听的就假装听不见,追你这件事,是我这辈子最不要脸的事。”


    “但我没办法,只有这个不行。”


    “我做不到不追你。”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靳荣发动了车子,车窗外寒风凛冽,车内人心绪难平。


    裴铮侧过头,继续看窗外。


    一路无话。


    一月一号,北京最冷的时候。


    Aura元旦盛典定在国家会议中心,这座矗立在鸟巢附近的庞然大物今晚灯火通明,能容纳三千人的主会场座无虚席,红毯从门口铺到内场,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媒体区,长枪短炮对准每一个走过的嘉宾。


    从下午五点开始,红毯上就没断过人。enzo带着几个签约模特打头阵,随后是各路明星、时尚博主、品牌合作方、业内翘楚。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裴铮做时尚生意,自然知道营销广告和明星效应带来的收益有多大,这半年他接触了北京不少权贵,Aura的名声早已经打响,再加上提前预热营销,这场盛典万众瞩目是意料之中。


    弹幕在各大平台刷屏。


    #Aura盛典#已经冲上热搜。


    裴铮没走红毯。


    他坐在二楼的休息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楼下的盛况,enzo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金主,我刚表现怎么样?不错吧?】


    【闪光灯闪得我眼睛要瞎了!】


    【饿了,我在后台吃东西。】


    【给你也带点儿上去?】


    裴铮给他回了个死亡微笑和大拇指。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没等裴铮回应,外面的人已经推门进来了,他转过头,发现是穿得依旧骚包的赵二少,赵津牧挑了挑眉,说:“元旦快乐,铮儿!”


    裴铮抬抬眼睛:“过来坐会儿?”


    赵津牧一屁股坐在了椅子扶手上,要不是裴铮躲得快,这人能压到他手上,赵津牧摸着下巴看了裴铮一会儿,“啧”了声,问:“待会儿要上台致辞,上镜的,化妆师没给你添点儿妆啊?”


    裴铮摇摇头:“不用,没让上妆。”


    他在伦敦涂过一次,上不上镜不知道,当时只觉得皮肤好像不能呼吸了,下台就洗掉了,从今以后裴铮再也没往脸上擦过粉底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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