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棋盘上的位置已经倒换。


    执黑者后行,身陷囹圄。


    靳荣能预测到裴铮下一句想说什么,小孩还没说出口,但他已经想到了,“早知道今天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回国。”他可以预料到的话,都能戳得他心口生疼。


    裴铮三年前没预料到。


    他又该有多难过?


    那是2021年2月11号,除夕。


    靳荣刚刚忙完,他飞了趟伦敦,在一个街角拨通了小孩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裴铮不会接了。


    然后电话忽然接通。


    “喂?荣哥。”


    “铮铮。”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爸妈让我问你,伦敦那边过年怎么过?有没有吃年夜饭?”


    “吃了。”裴铮说。


    那边确实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和几个同学一起包的饺子。”


    他还想说什么,说叫人给他送了点东西过去,是李婶做的一些菜,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有人在叫裴铮的名字。


    裴铮应了一声,对电话里说:“荣哥,同学叫我去看烟花。”


    “伦敦有烟花?”靳荣问。


    “泰晤士河边有,中国人组织的。”


    “那你去吧。”


    “嗯。”


    “铮铮。”


    靳荣沉默了一瞬。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擂鼓,像暴雨将至前沉闷的雷鸣,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荣哥很想你,想说你能不能回来过年,想说去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想说——


    “新年快乐。”他说。


    电话挂断,靳荣在街角站了很久,他知道裴铮在撒谎,泰晤士河边根本不能放烟花,没有烟花看,小孩只是不想跟他说话而已,只是他趁了新年的光,没让这通电话立刻挂断。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呢?那句话成为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三年,拔不出来,咽不下去,但倘若早点拔出来,他和小孩,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对不起。”


    今天晚上,这三个字靳荣说得有点太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烦,他纵横商界十多年,没有用这三个字轻易原谅过别人,当然也不会允许自己用这三个字搪塞任何事。


    “是我做错太多,我爱你。”


    裴铮看着他,问:“你想怎样就怎样?你非要把我们现在的亲情撕碎吗?”非要摊开说,非要坦诚,把事情做尽,让他们两个体面的面具碎掉,然后花开两朵,各分东西?


    裴铮心想:靳荣这是叛逆期了吗?


    他做生意知道不走回头路,知道什么该舍该放,他教给自己‘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教给他去做利益最大化的事。


    这人从十六岁就开始照顾他,裴铮叛逆期,和家里所有人对着干,说什么都不听,恨不得踩到靳荣脸上告诉他“我青春期了,现在我最大,我就是要闹”。


    现在,当初叛逆的他长大了。


    靳荣的叛逆期好像姗姗来迟。


    靳荣抬头看着他,就像多年前抬头看着地藏菩萨,虔诚拜下:“铮铮,我认定,你就是荣哥这辈子唯一想要的。”


    “让我努力努力,好吗?”


    他抬臂,想握住小孩的手,看见自己手上的水渍,最终只是隔着那层棉绒浴衣,轻轻地捧住他的手指:“我追你,铮铮想要什么样的男朋友,我就学成什么样,不会比任何人差。”


    “让我以爱你的人的身份,让我不要脸地,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哪怕只有一次,看看我以后怎么做,成不成?”


    “我会做好,会给你最好的生活。”


    “你待在原地,换我走向你。”


    靳荣见小孩不说话,把那双手捧紧了一些,他不太擅长示弱,但可能爱这种东西,本来就能让人无师自通,他低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那双手上。


    “乖乖,给我一次机会。”


    “……别太早放弃我。”


    第46章 上帝之门


    裴铮依旧没说话。


    温泉池的水汽还在蒸腾,氤氲着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靳荣的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温度很烫,不知道是因为刚从热水里出来,还是源于别的什么。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裴铮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的频率,隔着水雾,隔着浴衣,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固执的叩门声。


    大约是因为真的很少示弱,而这种动作好像又有点儿装可怜,或者走捷径的嫌疑,靳荣只是低头贴了几秒钟,就再次抬起头。


    “我知道你不信。”


    靳荣说:“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我说出口了,就没打算收回去,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你后面再要回去,哪怕到最后,你觉得这种感情也不过如此,但是,别那么早放弃我,好吗?”


    人这一生,大约总要经历几次这样的时刻——你站在上帝之门前,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了所有的后果,准备好了所有的说辞,甚至演练过无数次推门而入的姿势。


    可当真要伸手的那一刻,你才发现,原来最难的不是推开它,而是推开之后,门里面站着的上帝,愿不愿意让你进去。


    “……”


    湿润的水渍已经透过棉绒浴衣,沾到了裴铮被拢着的手上,他有点不舒服,于是像开双扇门一样把那双手扒拉开,说:“应该是我劝你放弃吧?如果我说,我要你现在就放弃,你怎么说?”


    他顿了下,毫不留情补充:“我觉得爱我的人就要听我的话,不是吗?况且不会有结果的,靳荣。”


    这完全是道无法选择的题目。


    如果选择同意放弃,那靳荣前面的那些话就是笑话,当然这个选项是裴铮希望的。如果不同意放弃,靳荣又必定会违背他设下的“爱我的人”的定律,又怎么能够定论前面那些话是真心的?


    “我当然——”靳荣停了一下。


    裴铮垂眸看他,等待他的答案。


    “不会。”


    靳荣说:“聪明宝宝。”


    这个问题是很明显的坑,但靳荣只能跳进去,他也很少有这种束手无策的时候,怕裴铮沿着这个问题问下去,他干脆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铮铮喜欢什么样的男朋友?”


    裴铮嗤了一声:“怎么,你还真打算照样儿?”靳荣这种人学习能力太强,裴铮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的,让他做演员,靳荣说不定也能做到<a href=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a>级别。


    “嗯,”靳荣:“照你喜欢的改。”


    裴铮垂眼看他,水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却让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漂亮,他坐在岸边,姿态懒散,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单纯地不想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靳荣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裴铮才缓缓说:“我现在喜欢年轻的。”


    靳荣:“……”


    “多年轻?”


    裴铮说:“三十岁以下。”


    他这个数字选得恰恰好,靳荣今年正好三十,这个条件怎么都和他搭不上边儿,这回答简直就是在明摆着告诉他:你不行。


    其实裴铮不太喜欢用弱点去刺痛别人,就像他从来不会问enzo最初在他手下工作时,提前预支三个月工资是为了什么,但如果是靳荣的话……无所谓吧。


    他现在不是活该么?


    裴铮以为这个条件已经完全把靳荣排除在外,站起来准备要回去,靳荣从水下上来,找到了‘天衣’中的缝隙——“铮铮,法律意义上,以下是包含本数的,我正好符合。”


    “……”


    裴铮真的不太想搭他的声了。


    “我的不包含。”


    讲道理?他的道理就是道理。


    “好,”靳荣没顾得上擦自己身上的水,他把那件西装外套拾起来,随意拎在手上,低声说:“那我再想想,荣哥再想想办法。”


    人真正想做成一件事的时候。


    山也可移,海也可干。


    裴铮没应声,踩着拖鞋往回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远不近地坠着,他们穿过暖廊,走到厅内二楼的酒店,走廊中间的包厢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传来赵津牧咋咋呼呼的笑声,听着像喝高了一样。


    裴铮经过的时候,屈指敲了下门打招呼,门“哗”一下被拉开,赵津牧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面前兄弟两个人,愣了一下。


    “卧槽,你俩干嘛去了?”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靳荣半身湿,裴铮裹着浴袍,看着倒还好,但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靳总您下水捞人了?”


    靳荣说:“嗯,捞了点儿东西。”


    “捞着什么?”


    陈序听见声音,出来看也吓了一跳,心道不会是靳荣二战又失利,现在铮儿长大了,力气也大了,生气一巴掌给他甩池子里了吧?


    “东西,捞着了。”


    靳荣说:“我给你讲讲细节?”


    赵津牧没听懂,但也知道靳荣这话就是不给讲的意思,只摆摆手:“好了好了,赶紧去换衣服啊,这大半夜的,你冻感冒了算谁的?啊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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