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公子自来熟,看见半夜失意的少年,会凑上去跟人一块儿喝酒,看见丧丧的小姑娘,他也会给人买个棉花糖,泡泡机什么的哄哄。
看见流浪小猫,他也不嫌脏嫌丑,用衣服包起来送医院,给小猫治治伤,安排个宠物店,但赵津牧从来没想到过去看看小猫,他做过就忘了,不记得。
甚至在胡同里的早餐店,赵津牧偶尔通宵起得早了,洗洗手就能帮老板蒸个包子煮个粥,招待招待顾客,他从来不介意伺候谁,拯救谁。
唯一缺点就是爱谈对象。
只是——
“这样的事,对我来说太多了。”
……
宴客厅里,靳荣正和一位世交的长辈低声交谈,余光始终落在裴铮身上,他看见小孩打发走敬酒的人,揉揉眉心吃糕点,被陈序在一边说话哄着。
裴铮就“嗯嗯嗯”地点头。
像仓鼠一样。
“小荣?”旁边的人叫了一声,靳荣把目光收回去,和对面的长辈敬了杯酒,不动声色地和人寒暄,再把目光望向那个小沙发的时候。
裴铮不见了。
他心脏下意识一慌,没再管眼前的长辈,快步走到依旧在原地坐着的陈序面前,低声问:“陈序 ,铮铮呢?”
他没察觉到自己语气急切。
陈序奇怪地抬眸看他:“怎么了?”
他抬手指了指宴会厅侧门方向,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笑意:“铮儿刚出去,说厅里有点闷,想吹吹风醒醒酒。放心,我看着他只喝了两三口,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靳荣定了定:“没事儿。”
“孩子又不会丢。”陈序笑说。
再怎么说,孩子都二十来岁了,靳荣好像对铮儿有点儿太紧张了,小时候裴铮胆小,黏着靳荣,其他人谁陪都不行,靳荣一不见他就叫唤“荣哥”。
现在好像翻过来了一样。
裴铮一不见,靳荣就着急。
小汤山温泉镇依山而建,冬日的山体褪去了夏日的葱茏,从弧形玻璃窗可以直接望到夜色下的山峦轮廓。
常绿乔木在景观灯光的勾勒下,投下斑驳疏离的暗影,暖黄色灯光,星星点点,镶嵌在沉郁的山色间,空气里带着硫磺的湿润水汽,混合松柏冷香。
“你是不是想问:怎么在哪儿都能碰见你?”K挑起眉笑,翘着腿坐在小亭下的藤椅上,毫无顾忌道:“当然是我听说你朋友过生日,我想着你一定会来,所以我就跟过来了。”
裴铮冷眼看着他,赵津牧选择不清人,小汤山游客也不少,K出现在这里无可厚非,他走过去,踢了脚K的藤椅:“起来。”
K笑着:“干什么?”
裴铮说:“让我坐。”
“……美人啊,霸道啊。”
“这算下马威吗?”
说归这么说,但K还是口嫌体正直地把椅子让了,自己靠在一边栏杆上,说:“刚看那边大厅里有架三角琴,我给你把那首《All of me》弹完?”
小亭上的吊铃摇摇晃晃。
裴铮问:“你和关越的事怎么解决?”
K说:“你觉得我是来找事的?”
在休斯顿牧场,K提起他和关越在泰国的冲突,企图用布雷克的走私物流线换信息,裴铮没有应,现在K到了这里,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来找麻烦的。
“好吧,既然你问了,我可以告诉你,”K双手背扶栏杆,垂眸看着藤椅上的青年:“那块地……也就那样吧,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所以不会再追究,关越有他的手段,我认了。”
“前提是,他不能再碰我其他项目。”
“你能代表布雷克?”
“在东南亚,我能。”K手指敲击着栏杆,蓝眸深邃:“那边的项目是我打来的,不是布雷克给我的,我说不追究,就是不追究。”
裴铮继续问:“你所谓重要的事——”
一阵风从耳侧掠过。
K忽然俯身,贴到了裴铮耳边,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裴铮的耳尖能感觉到男人湿热的呼吸,K小声问:“我可以咬你的耳朵吗?裴铮?”
裴铮侧眸,两人近距离对视。
K说:“这就是我重要的事。”说完这句话,K看着那双淡棕色桃花眼,目光定格在青年略微卷曲的睫毛上,想直接伸舌头舔上去。
舔到湿漉漉的,泛起水雾。
他们相处,像两只互相想要驯服对方的野兽,在八角笼中压制厮杀,直到一方摔倒只能喘气,成为笼中雀,但两个都赢的人,只适合相对坐在牌桌上。
K悟到了这个道理。
他退让半步,半跪在了裴铮面前,位置倒置,现在是他只能抬头看裴铮,青年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咬人的狗,脑袋会被拧下来。”
K笑说:“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第41章 焚身未烬
他都这么说了,两个人暂时也当朋友一样相处。K给他讲过去,打完拳后躺在牧场后面的草垛上,和自己的黑豹一起看休斯顿的银河星空。
他的黑豹叫Loki,是别的拳手猎到的,用来当做赌注,它的名字来源于北欧神话里的诡计之神,很聪明,聪明的动物往往危险,K驯服它花了很长时间。
“它咬过我,留了疤。”
K撸起左臂的袖子,给裴铮看自己臂上的蛇形纹身,靠近臂弯处刺青下,藏着很长一道白色疤痕,裴铮看过去,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蓝底星空盘的百达翡丽。
“这是你买的?”
K是故意给他看:“你的。”
裴铮看了一会儿,没话说,那只表被子弹打得七零八碎,表盘崩裂,能修复回来也是一种本事,就是不知道,K到底是用什么想法把它从看台区捡起来的。
赏赐就这么真的到了他手上。
“北京晚上……”K仰头看天空。
裴铮说:“市区很少看到星星。”
与其说很少看到星星,不如说裴铮很少再抬头看过天,北京都夜晚从来不缺少灯光,高楼大厦,霓虹招牌,车水马龙,到处都是璀璨的灯。
“看星星的地方太远了。”K说。
“不过有点儿小东西,暂时可以当做平替。”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擦,火焰从芯里亮起,裴铮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几根仙女棒。
“你还玩这个?”
K胡说八道:“抢的。”
实际上,温泉镇有卖这种东西的商店,来的时候经过小汤山外面那条马路,他看见几个穿那种洛丽塔裙子的小姑娘在拍照。
K一时兴起,停了车问她们在哪里买的,笑说给他妻子也买点玩玩。
看她们手上还有很多。
干脆也不直接去买了,K刚开始拿了美元,两百,几个小姑娘怔怔地看着他,互相对视不说话,K又加码,面对十来岁的女孩,他再狂妄也得好声好气买人家的东西。
最后五百人民币成交。
嘶——
极轻微的燃烧声响起,紧接着,第一颗火星迸溅出来,然后,绚烂的金白色光点猛地喷涌而出,噼啪作响,在两人之间的黑暗里划开一道耀眼的光。
火光熄灭,K点燃第二根,坦然承认:“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危险,狂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对你,美人,裴铮……我只想让你看看星星。”
“好看吗?”
这话说得太真诚,反而让裴铮不知道该不该信:“为什么?”他问:“这算是特例吗?我以为在休斯顿,我侮辱你,你应该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才对。”
“信任往往出现在感情之前。”
K沉默一会儿:“因为我母亲说过,爱是主赐予的珍贵礼物,有一天遇到喜欢的人,就要用最真诚的方式对待,退缩和手段,都会让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话说得太直白。
第三根仙女棒点燃。
他讲到,在东亚文化里,爱一个人往往平和,含蓄,要试探,要三缄其口步步为营,但在K的世界里,喜欢就是要大声说出来,要翻山越岭,要穿越汪洋,把爱意送到眼前。
第四根仙女棒,最后一根。
亮光映在两人中间,K在明灭的光线里,斟酌语言,欲言又止,仙女棒已经几乎要烧到一半,他抬起眼,看着面前青年的眸,说:“我的身份,不能在北京待太长时间。”
“……”
“所以。”
“你愿意跟我回德克萨斯吗?”
可能是光线太暗的缘故,火星子溅到了两人身上,是等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倒没烧起来,只是蹭了点儿颜色,在灰色的外套上也特别明显。
裴铮这件衣服,还是出来的时候碰到enzo,对方旁边不知道是双胞胎里哪一个,看他只套着绒衣,说“金主要风度不要温度”,不放心地叨叨叨,硬搭给他的。
他们一起回厅换衣服。
赵津牧回到宴会厅时,像个迷茫的丧尸,他刚才被关越那一番话弄得心神不宁的,脑子里思绪乱飞,恨不得把关越扯成两半,一半扔了,另一边还跟他当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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