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荣皱了皱眉:“你……”


    “因为我玩打火机吗?不是,”靳荣往前剥了三年,裴铮把这三年间掀开,现在天光大亮:“我小时候去你办公室,或者跟赵二在一块儿玩,不是没有转过打火机,你看见过。”


    “……”


    靳荣是知道他手部能力很好的。


    他能两支笔在同一只手上转,15年去菲律宾,靳荣还给他带过未开刃的Balisong玩,单凭玩打火机这一项,不可能直接推理“他抽烟”。


    为什么之前没怎么怀疑。


    是因为这次回北京,裴铮身边带的,是和他相处时间最长的enzo,但那天他和enzo在公司楼下说话,靳荣居然不认识他。


    好,当然可以说距离太远。


    那么往后推算,他第一次回家那天晚上,他和靳叔下完棋想回房间,当时靳荣手上有个平板,屏幕上的人他没看清,但那身衣服的色彩图案,是Aura在2020年季度新品。


    颜色比较特殊,那年流行这个。


    他在查enzo。


    所以靳荣确实不认识他。


    “……”


    这个理由可以掩盖后面一切不寻常的行为,但裴铮后来又仔细想了想,enzo没有出名到成为世界巨星。


    如果靳荣正好是在Aura办各种季度年度秀的时候去的,enzo在秀场,他当然见不到,待的时间估计也不长,远远看看他,一小时两小时。


    这样就正好清晰。


    裴铮抽烟最频繁的那段时间,就是他犯焦虑症那时候,靳荣一定是看见过……那时裴铮放不下,舍不开,身心都难受,假如靳荣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抱怨,一定会哭的。


    但他也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


    因为他说过:我不想再看见你。


    靳荣违背这句话,他会很烦。


    “刚刚从林小姐生日宴上回来,你说你刚刚到,其实你早就来了,一直在等,”裴铮顿了顿:“靳荣,你是撒谎成性吗?”


    第32章 休恋逝水


    “你是不想让我知道吗?”


    “还是你担心,假如你出现在我面前,就会前功尽弃,你还会被我死皮赖脸纠缠?或者你只是想悄悄看看,我过得怎么样?”裴铮看他,疑惑问:“荣哥,你是什么想法呢?”


    心理学上,丧失致盲效应说:当你即将要失去某样东西或某个人的时候,你会忽视掉他所有的缺点。你只记得他的好,他的笑,他曾经给过你的温暖。


    原本清晰可见的不堪和伤害,都会在“失去”这个巨大阴影的笼罩下,褪色、模糊,甚至被蒙上一层名为“怀念”的柔光。


    但裴铮认为:从来长痛不如短痛。


    “……”


    “害怕。”靳荣低声说。


    “怕什么?”


    “怕你记着,怕你生气。”


    靳荣是不愿意把自己的主动性当成付出的,哪怕只是停车等人这一点点,因为那看起来会像一种精心雕刻的“讨好”,一种试图用“付出”来捆绑对方,让人回心转意的卑劣手段。


    所以干脆直接归结于害怕。


    怕裴铮生气,怕裴铮记恨。


    怕那点好不容易因为距离和时间,而稍稍愈合的伤口,再次被他莽撞的出现撕扯得鲜血淋漓。


    更怕裴铮心里总装着个计算器,一点点计算所谓的“恩情”有多少,随时加加减减要还清他,等还清了,他就要飞到他的第二故乡伦敦,再也不肯给他看一眼。


    矜傲如靳荣,他也胆小。


    伦敦秋冬季的小雨连绵不绝。


    那是2019年10月,空气里已经是湿冷的寒,靳荣站在一根不起眼的廊柱旁边,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他的肩膀。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十分,裴铮的课表他问得很清楚,这个时间,小孩应该刚结束下午


    第一节lecture,从商学院那栋石砌建筑里出来。


    他的目光锁定前方的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天色也因此显得更加晦暗。


    就在靳荣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时间,或者小孩已经走了别的出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是裴铮。


    他穿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腰带松松散散地系着,内搭一件薄薄的浅色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单肩背着一个黑色的皮质背包走过。


    是和周边人相似的英伦风。


    在灰蒙蒙的天色和连绵的雨幕背景里,他冷着脸,面无表情,突显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有点萧索的孤独感。


    裴铮才十八岁。


    刚刚离开熟悉的环境和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亲密的家人,没有聊天的朋友。


    甚至跟他最依赖的“哥哥”,刚刚经历了一场堪称惨烈的冲突,带着还没愈合的伤口,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心情。


    那时,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


    靳荣想冲过去,拉住他的小孩,把他塞进车里,带回那个有有熟悉气息的北京,告诉他别怕,荣哥在这儿,什么都别怕。


    他那时想:如果小孩还是要喜欢他,或者,他只是贪图一时新鲜,想试试和男人谈恋爱,和男人亲吻上床是什么滋味儿。


    ……他可以答应的。


    但不能让人知道,绝对不能。


    他会把这件事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等裴铮年纪再大一点,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遇到了真正让他心动,适合他的同龄人,这份因依赖和习惯而产生的,错位的迷恋会慢慢消散。


    到那时候,他会干干净净地退出,把裴铮完好无损地,还给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他们依旧可以做兄弟,这段隐秘的过往,会成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或许会有些尴尬,但至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不会对裴铮的未来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这段记忆只需要他承受。


    “……”


    可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往前刀山火海,退后粉身碎骨。


    他又有什么资格过去?


    他的出现,对那时的裴铮来说,恐怕不是安慰,而是新的刺激,是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少年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人在注视他,他出了门,没有打伞,从背包侧口袋里掏了副有线耳机戴上——可能是在听外语听力,也可能是单纯在听歌。


    他迈步走进雨雾里,身影很快被灰白的雨幕吞没了一角,靳荣压着心口翻搅的疼,给他打了通电话。


    他点开那个备注【铮铮小祖宗】,备注后面跟着个小太阳,是很多年前裴铮拿着他手机自己加上去的。


    拇指在拨号键上方悬停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又按亮,再悬停,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


    “喂?荣哥。”


    裴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微微的喘息,可能是刚快步走路的原因,背景里还有淅淅沥沥的雨水声。


    “铮铮。”


    “嗯。”裴铮应声,等他下文。


    “爸妈刚看了天气,”靳荣顿了顿,没察觉到自己声音很冷,紧绷着:“说今天伦敦在下雨,你那边儿冷不冷?”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荣哥,伦敦下雨很正常。”


    最近,靳荣总是做噩梦。


    他梦到他来找小孩说这些事,他想要把话摊开来说,想求得裴铮的原谅,但却像红了眼的赌徒一样,看着桌上旋转的骰子紧张落汗。


    他听见声音——


    “荣哥,我们最好的距离……”


    “是不是北京到伦敦?”


    之前是穿过雨幕看他,现在是穿过沉沉的昏暗看他,裴铮的脸看不清表情,靳荣坐在驾驶位上,握紧了方向盘,只觉得十个指头都是麻木的。


    “哦,”裴铮短促地笑了声:“这样。”


    “今天本来想去宴会厅找你的,怕你见到我玩得不开心,荣哥想说的话,现在差不多都说完了,”靳荣打开了车里安装的暖光氛围灯,轻轻吸了口气,问:“铮铮,你现在,还喜欢我么?”


    裴铮问:“哪种喜欢?”


    “情侣间,爱情上的。”


    “荣哥,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往事过眼云烟,不可追寻,裴铮看着他,桃花眼在光线下潋滟如春,轻声说:“不喜欢了。”


    “……”


    这句话落下,靳荣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轻松或者如释重负,像裴铮想象的那样,应该出现的情绪,他只是垂着眼,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


    过了十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好。”


    “荣哥知道了。”


    靳荣从扶手箱里拿出来一个东西,拆开外面包装的和纸,里面是深蓝色丝绒质的盒子。


    裴铮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有点小小的惊奇,这居然是个定制双面礼物盒,但外表也没分开上下,完全就是个看着很正的正方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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