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荣把车内的灯关上了。
四周陷入安静和黑暗。
他决定从很远很远的过去开始说:“这些天……我总是想起你小时候,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八岁,我那时候十六,把你抱回家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感觉自己莫名其妙。”
他居然捡回来一只人。
靳荣有一瞬间很不想负责任。
“但你当时,那么可怜又警惕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你整个世界,唯一的希望,”靳荣停顿了一下,说:“你看得我心软了。”
后来靳荣无数次回想这一刻,或许就是这一刻,他想他不是莫名要发善心,不是随意地捡了只小猫小狗回来,嫌麻烦但又不得不负起责任——他是真的需要一个弟弟。
“……”
“你心思敏感,又爱黏我,我记得赵津禾带他弟弟来我们家,赵津牧他闹你,逗你个贫嘴儿,说我出差就不回来了,你吓得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在忙,没说两句,赶回来就见你闷着绝食。”
“还有,”靳荣回想这些记忆,依旧鲜明:“你有段时间爱玩拼图,王叔给你买回来,我记得是个台湾的牌子,挺出名,你把拼图散了,看片数太多,自己不会拼,非抓着我给你搞。”
“搞完你说要自己玩。”
“散了又不会,又叫我。”
听到这里,裴铮终于没忍住,他侧过头,看着驾驶位上的靳荣,正对上男人的视线,他顿了顿说:“…那是我装的。”拼图谁还不会玩么?那时候他都十岁十一岁了。
靳荣轻笑一声:“我知道。”
小孩其实就是要黏他。
“后来你长大一点,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处理完这件事,我问你为什么打架,”靳荣回想了一下:“你说那个人说荣哥坏话,就要揍他。”
这件事起因是大人之间的冲突,当时靳荣在跟人竞标一块地皮,对方是北京一家势头正猛的房地产公司,姓陈。
这个项目,属于靳崇远放给他日常练手的,不太重要,但也可以随意做做,打发打发时间。
靳荣心思更稳,手段更硬,最后轻松拿下了,陈家那位气急败坏,可能在家抱怨时口不择言,说了几句难听的,被他儿子听过去了。
这才骂到裴铮面前。
靳荣听了原因,又心疼又感动。
他想,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维护他、依赖他的弟弟在身边,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那些身为独子必须扛起的责任,似乎都没那么难熬了。
过去回忆轻松,靳荣又讲了很多,讲他们去北海道滑雪,讲他教小孩游泳,他们一起爬山,讲裴铮有段时间喜欢画画,乔曳凤就给他弄了个画室出来,那时候他身上是淡淡的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上班回来抱抱他。
于是靳荣也沾上了画室的味儿。
“再后来……就是你十八岁。”
“……那时候,”靳荣的声音低了下去,沉沉地压住了他自己的喉咙:“荣哥真是看不得你受一点儿委屈,他们都说我怎么养个祖宗?祖宗就祖宗了,别人爱说就说。”
“……”
“可后来呢?铮铮,我后来,是不是成了那个,让你受委屈最多的人?”
这场谈话,绕了一个充满温暖和花香的弯路,最终绕到无情的正轨,他们从温室里走出来,回归冰冷的正题,记忆的海浪汹涌而来,打得人生疼。
裴铮沉默片刻:“…是。”
那时候他已经高考完,收到北京某个高校的录取通知书了,就等着九月开学,玩着上四年,毕业直接进靳家的公司。
靳荣有过让他出国的想法,但终究还是不舍得,裴铮也不乐意出去,要黏着靳荣,家里人一起商量,就让他留在北京吧,在家闹,总比在外面看不着的好。
学校离家有点远,裴铮也不爱集体生活,靳荣在学校附近给裴铮买了套公寓,给他偶尔回不了家的时候,睡觉休息用,不算大,但足够精致,视野也好。
趁着高考完假期重装一遍。
公寓里大到家具家电,小到牙刷毛巾拖鞋,都是靳荣亲自看过挑选的,安保系统用的是最高规格,物业管家也是特意聘请的,十成十的妥帖。
北京城的灯火彻夜不息。
欲望在这里被具象化,权力更迭,金钱碰撞,信息洪流冲刷的嗡鸣,也是无数野心在暗夜里滋长的窸窣声。
裴铮抱着那只玩偶,是靳荣给他带回来的,一只软乎乎的淡棕色毛绒熊,踩着拖鞋从自己房间一路走过长绒地毯,溜进了走廊尽头靳荣的书房。
门没关严,泄出一道暖光。
他扒着门缝往里瞧,靳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只开了盏台灯,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分明,手里拿着份文件翻看,眉头微蹙。
“荣哥。”裴铮探进半个脑袋。
靳荣抬眼,看见他,眉头立刻松开了:“怎么还不睡?又和赵二熬夜打游戏呢?”
“谁和他打游戏啊。”裴铮嘁了声。
听他这么说,靳荣就知道这俩人一起玩,可能是游戏机制,也可能是赵津牧故意坑人,导致裴铮连跪了,他顿了顿,温声说:“没打就行,这么晚了,快睡觉去。”
裴铮才不管,抱着熊挤进来,熟门熟路地蹭到书桌旁,把熊往靳荣腿上一塞:“它陪你看文件。”
靳荣失笑,把那只小熊摆正了,说:“行,让它陪。你回去睡觉,明天不是还想跟我去公司么?”
“我不困。”裴铮顺势挨着他椅子的扶手坐下,拖鞋没个正形,耷拉在脚上晃悠,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靳荣看:“荣哥,我昨天打比赛,赢了赵津牧五个球!”
“嗯,铮铮真厉害。”靳荣随口应着,目光没离开文件,手却很自然地伸过去,理了理小孩炸毛的头发,裴铮把下巴挪过去,靳荣就翻开掌心托他脑袋。
“他耍赖,还说下次带邢三来。”
“邢小三打职业的,你别跟他较劲。”
裴铮晃着腿:“那我找方妹妹玩喽。”
打职业的干不过,但像方舒尧那种不算业余半专业的,他俩还正好能打个有来有回,不跟赵津牧一样,打不过就逗他玩,耍赖。
“方小姐不是还在佛罗伦萨么?怎么找她?”靳荣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头,笑着问:“叫她连夜飞回来?不想跟赵津牧玩,荣哥先给你找个靠谱的教练,成不成?”
“不要。”裴铮撇嘴,身子歪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到靳荣肩头:“方舒尧不在,那荣哥跟我玩呗,你以前都陪我打的。”
“陪不了,”靳荣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毛茸茸的脑袋,心里某个地方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
他抬手,屈指轻轻弹了下裴铮的额头:“最近忙,等忙完这段儿。下个月好不好?下个月荣哥陪你。”
裴铮就说:“那不玩了。”
他小声嘟囔,但没真的生气,安静了一会儿,看着靳荣线条利落的侧脸,刹那间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他装作无意,问:“荣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靳荣回他:“不蠢的,能听懂人话,工作效率高的。”
小孩在旁边叽叽喳喳,靳荣工作不下去,干脆把文件合了扔一边,顿了一秒补充:“铮铮不需要满足这些条件,你怎么样荣哥都喜欢。”
裴铮长了颗玻璃心,从小到大都那样,聪明,高敏感高自尊,八九岁的时候胆小,会看人脸色,听见别人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心里闷着生气。
但他偏偏也不说,要靠人猜。
猜不中也发脾气。
后来靳荣想了很久才知道,是前段时间,他拉着裴铮去参加陈老爷子70大寿,看见宴上扎两个辫子的陈小妹,随口夸了句可爱,裴铮觉得自己不可爱,不讨他喜欢,这就生气了。
“不是这个。”裴铮揪靳荣领子。
“是那种嗯……爱情上的喜欢,择偶标准,”裴铮垂着眼睛,把靳荣的领子折起来又放下:“赵津牧说他喜欢长头发,浓颜,笑起来好看的,序哥只说喜欢聪明的,你呢?”
靳荣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别乱动。”这小混蛋手不安分,迟早把他所有衣服都嚯嚯个干净。
拍完回答说:“荣哥没想过这个。”
裴铮:“那你现在想想。”
靳荣从小到大就没接触过“爱情”这个东西,同学早恋的时候,他忙着学管理,长大了有某些小姐示好,靳荣也没一点意思,就没考虑过,现在凭空让他想,他还真想不出来。
小孩就是故意折腾人。
裴铮焦急地拽拽他:“快点快点。”
靳荣被他催得没办法,细想了一下,知道裴铮在闹什么了,这小孩估计是怕他以后有了妻子,就会把他冷落掉了,于是承诺:“要是真考虑的话,荣哥以后就找铮铮喜欢的嫂嫂,成么?”
“找我喜欢的算什么?不算是风格啊,”裴铮想了想,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靳荣脸上:“这是不是说明,荣哥其实是最喜欢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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