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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昼靠在车窗边,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把最后一点力气留着,留到那一天。
12月15号。
他要去听那首歌。
哪怕是透支剩下的全部生命。
第45章 看望父母
回到医院,继续接受强化治疗后的第三天,沈清昼几乎是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的。
医院那间单人病房像个无菌的茧,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回输治疗带来的高烧退得很慢,每一次体温的起伏都伴随着剧烈的骨骼疼痛和神经的尖锐鸣响。
他躺在病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药物像强腐蚀剂一样冲刷着他的血管,所过之处,既麻痹了病灶,也摧毁了健康。
他的左手手指已经很难完成并拢的动作了,总是微微张开,不受控制地颤抖。
视觉的失真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睁着眼,眼前却是一片模糊的噪点,像老旧的电视没有信号时的雪花屏。
江砚舟来查房的时候,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执拗的眼睛,最终还是松了口。
“如果你明天早上体温稳定在38度以下,可以回去半天。”江砚舟翻着那堆叠起来能砸死人的检查单,语气沉重,“但必须有护工跟着,氧气瓶备好,任何不适立刻回医院。”
沈清昼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色难得放晴。
入冬的阳光虽然稀薄,却真实。沈清昼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出了住院部大楼。那束光落在他手背上,他竟然觉得有些烫。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凛冽的干冷,不再是医院里那种循环往复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空调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冷空气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护工要给他戴氧气面罩,被他摆手拒绝了。
他不想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也要身上插着管子,拖着氧气瓶去见那个人,他要干干净净的。
车子驶离市区,路边的景色从高楼变成枯黄的田野,再变成连绵的矮山。
沈清昼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枝桠。那些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双求救的手,又像无数个无声的呐喊。
他回家了,那个曾经充满钢琴声的公寓,如今积了一层薄灰。护工帮他开门,帮他把药摆好,然后很识趣地去了楼下守着,留给他一点独处的时间。
公寓里的家具都盖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沈清昼没有叫人帮忙,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拾。
他扔掉了大部分东西。那些昂贵的衣服,那些奖杯,那些乐谱草稿。他只留下了一个旧行李箱,把必须要带走的东西装进去。
动作很慢。仅仅是弯腰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钢笔,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他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手指根本系不上行李箱的拉链扣,试了十几次,指尖磨得通红,最后只能用胶带一圈一圈缠死。
这具身体,已经彻底背叛了他。
收拾完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种苍凉的金色。
他坐在满地的杂物中间,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那是他大一那年,父母还在世时拍的。照片里,他笑得很羞涩,手指搭在钢琴键上。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照片里父母的脸。
“爸,妈。”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这就去看你们。”
墓园在城郊的山上,风水很好,视野开阔。
通往山顶墓区的路是新修的石阶,很平整,但对于现在的沈清昼来说,依然像天堑。
护工想要扶他,他拒绝了,他不想要护工跟着太近,所以只是拄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枝当拐杖。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膝盖在打颤,每一次抬腿,大腿肌肉都在剧烈痉挛。
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觉彻底失真了,耳边只有尖锐的蜂鸣声,护工在后面喊他,他听不见,只看见对方的嘴在一张一合。
他停下来,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曾经被裴妄夸赞过、能在琴键上跳舞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石阶的缝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突突直跳。
终于,他到了。
父母的墓碑并肩而立,黑色的花岗岩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还有生卒年月。
沈清昼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凉意,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爸,妈。”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世界倾诉。
“对不起。这两年……我没来看你们。”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一声叹息。
“我生病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难看得要命,眼角却红了,“很麻烦的病。治疗很疼,比小时候摔断胳膊还要疼一万倍。有时候疼得想死,有时候又怕死。”
他顿了顿,手指抚摸着碑文上的刻痕,那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觉得真实。
“我很想你们。”
“真的,很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并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蓄满了水,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躲在琴房里练琴的小男孩,受了委屈不敢回家说,只能在黑夜里偷偷掉眼泪。
“还有一件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我有爱人了。”
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里,突然亮起了一簇微弱却灼热的光。
“他叫裴妄。”
沈清昼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真正的、温柔的弧度。
“……他对我很好很好。”
风似乎停了一瞬。
沈清昼的记忆像是被打开的闸门,那些被病痛压抑住的暖色,此刻汹涌而出。
“大一那年冬天,我为了赶个作曲比赛,在琴房熬了三天。”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趴在琴键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羽绒服。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也不说话。”
“见我醒了,他也没骂我,只是把一杯烫嘴的热可可塞进我手里,凶巴巴地说,‘沈清昼,你要是把自己搞死了,我就把你谱子全烧了。’”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他是嫌我烦。”
沈清昼低下头,轻轻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哽咽。
“后来啊,我才知道。他那天本来是要去录节目的,推掉了通告,跑遍了半个城给我买那家店的热可可,因为他听说那家的糖能缓解疲劳。”
“还有一次,我好不容易入围那个享誉全球的国际比赛,手却受了伤,没法参赛,我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是他把我从楼上的琴房拽下来,他背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江边。那天晚上星星特别亮。”
“他让我把手放在栏杆上,他说,‘沈清昼,你看清楚了。这手要是真废了,你就去当我裴妄的私人伴奏。我养你一辈子。’”
“妈,你知道吗?他那时候眼睛特别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我就看着他,看着看着,就觉得手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
“嘴硬心软,脾气臭。但他会在我不吃早饭的时候,把早饭带到琴房看着我吃;会在我弹琴写谱的时候,在旁边一直陪着我;会在每个下雨天,不管多远都要来接我回家。”
沈清昼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颤。
“我很爱他。”
“比爱音乐,还要爱。”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那冰冷的墓碑上,仿佛想透过这层石头,握住父母的灵魂。
“后来……后来我跟他分手了……”
“真的很抱歉……爸妈。这辈子,我可能没法带他回来给你们看看了。”
“我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了。”
“江医生说,这次治疗后,最多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但我不在乎了,因为我想撑到了12月15号,我想去听他最后一场演唱会。”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山脊线下,只留下一抹残红。
暮色四合,山风变得刺骨起来。
沈清昼跪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如纸,嘴唇却因为寒冷和激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但他笑得很安稳,“爸,妈。别担心我。”
“等这些天过了,我就来陪你们。”
“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在这山上。你们不用再牵挂我了。”
“我会给你们讲他所有的故事,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吵架的,又是怎么……相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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