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律师猝然回神,正色表明来意:“我见过万俟同学了,具体的案情等你去会见的时候跟他详谈吧,我主要是来和你说,万俟同学既然自首,那我打算努力争取减轻处罚,三年之内有期,如果理想的话,防卫过当也不是不行。”


    沈沉蕖蓦然抬眼,道:“徐律师不再考虑一下更理想的结果吗?”


    徐律师早知他会这样说,亲友辩护人自然会想争取全身而退,当下平和道:“我理解你关心万俟同学,但局势使然,连防卫过当都近乎于奢望。”


    沈沉蕖注视他,道:“如果正当防卫是万俟仲该得的结果,那我们何妨一试?”


    他这目光委实太具迷惑性,徐律师微一恍惚,继而叹了口气,道:“沈同学,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做法律援助吗?”


    “许多律师是出于正义感才如此,我也有正义感,但在正义感之前,我得先吃饱饭。”


    “现在律师这一行的资源有的在贵族手里,有的在耕耘多年的老律师手里,像我这样普通出身的青年律师,能拿到的案源屈指可数。”


    “而做法律援助会有补贴,最后委托人如果满意,也比收费案件的案源转化率高一些,这是我做法律援助最主要的目的。”


    “你想要的结果我也想要,但我赌不起,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是万俟同学未能全身而退,而我也要滚出律师这一行,甚至再也找不到工作。”


    沈沉蕖并未对他这番话进行评点,而是问道:“徐律师,你执业多少年了?”


    徐律师虽与他意见相左,可这沈同学实在美丽剔透,音色也实在中听,语气也和缓斯文,让人心头春风骀荡,生不出丝毫反感,当下如实道:“七年。”


    “七年,”沈沉蕖颔首,道,“徐律师有没有想过,如果按徐律师方才的方案去执行,那你接下来几年的职业生涯或许只能保持这七年的水平,但如果能为万俟仲赢下这一场,再善用宣传手段,会有什么全新的局面?”


    徐律师惊叹于他的天真,隐晦道:“沈同学,宣传的确能博得公众好感,能让我一炮而红,但在宣传之前,我会被整个律师行业排挤并软封杀,我的账号会被封禁。”


    “排挤封锁你的不是律师行业,而是另有其人。”


    沈沉蕖仍然用那般专注、那般富有感染力的眼神望着他,道:“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愿意为万俟仲争取,那你说话的权利不会被剥夺。”


    徐律师很想追问他也不过是平民、如何保证。


    可徐律师总觉得他这句话的神态与方才有些许差别,一种无可奈何的哀愁与痛苦在他眼中淌漫开来,犹如一只天鹅被折断了傲骨,竟似下一秒就要决绝赴死一般。


    徐律师无端被震慑住,心道这小同学实在很适合去拍电影,塑造一些戏剧冲突性极强的角色。


    半晌之后,徐律师别无选择地笑起来,道:“如果我丢了饭碗,小沈同学,你可得负责我一辈子。”


    --


    离开咖啡厅这一路,沈沉蕖在心中不断捋顺逻辑。


    司法的程序正义比结果正义更为重要,审判的独立性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权力染指,更不能变成一方强权与另一方更强的强权之间的博弈,所以周霆东不能直接去给主审法官一些明示或暗示。


    而维护徐律师的言论自由,用权力让他无后顾之忧、赋予他发言的勇气,却是间接地维护了司法的程序正义,所以周霆东可以出手。


    捋完了,仿佛顺理成章。


    可是……


    他付之一哂。


    算了,都是卖。


    “怎么闷闷不乐的?”


    沈沉蕖循声望去,正见周霆东立在他几步开外。


    沈沉蕖眼神一晃。


    刚打算卖,买主就上门了,怎么不算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


    周霆东眼中,沈沉蕖这神情,跟迷路的小羊羔似的,委实是……


    周霆东强行按捺一些泯灭人性的、阴暗的侵略欲,上前道:“别哭了,带你去喝咖啡。”


    沈沉蕖:“……”


    他面无表情道:“我没有哭,而且刚刚才喝过咖啡。”


    这么会儿工夫,周霆东便察觉到前后左右集聚来众多视线。


    他扯了扯唇角,不着痕迹地将沈沉蕖拉到自己与墙角之间的空隙,眼神深邃道:“那就跟我去办公室。”


    沈沉蕖上了周霆东的车。


    周霆东每看一眼后视镜,便观察一下他的反应。


    这小猫肢体动作与眼神,又像抗拒,又像束手无策的哀愁。


    怎么形容呢?


    就像贫困的家里出了个漂亮到极点的美人,家中有难,为了救父救母救兄弟姊妹,小美人不得已委身于豪奢。


    小美人一边觉得自己情非得已,才用身体换取利益,心中实在不情愿。


    一边又觉得这是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是自甘堕落,已经没资格再守住自己的心意。


    那眼前这个小美人,又是为了什么委身于他?


    两人进入办公室。


    这里起初只备了茶,但周霆东与沈沉蕖之前签下聘书之后,便思考过现在小朋友都喜欢喝什么,去添置了一些。


    于是沈沉蕖面前多了一杯饮品。


    粉色的,不透明,散发着草莓的芬芳,冒着热气。


    “草莓牛奶喝不喝?”周霆东收回手,倏然一怔。


    沈沉蕖头顶,怎么有两个毛绒妙脆角一动一动?


    沈沉蕖拿起草莓牛奶,慢吞吞喝着。


    第一次出来卖,他还不是很熟练。


    第101章 贵族男校(15)


    “什么事?说吧,”周霆东立在他身侧,猜测道,“跟我谈谈你那同学的案子?”


    “我还没有去会见他,”沈沉蕖说话气息都变成草莓薄荷牛奶的气味,“也不需要议长插手案件,只需要在结果落定后,不要让辩护律师变成殉道者。”


    周霆东了然。


    “所以就是为了这个,对我这么乖?”


    两人一站一坐,沈沉蕖看他时微微仰脸,冷若冰霜道:“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但我未必会答应。”


    周霆东忍俊不禁——猫眼睛那么大,一仰脸可爱得不行。


    这叫什么来着?他们年轻人有个词叫……卖萌?


    他道:“你……”


    话语陡然中断。


    他躬身端详沈沉蕖,扣住他手背往外带,道:“怎么一直捂着肚子,哪里不舒服?”


    沈沉蕖却捂得紧紧的,嗓音勉强保持平稳:“没有不舒服,你先说你的条件。”


    “我没条件。”周霆东急匆匆说完,直接将人一捞,打横抱起沈沉蕖走向休息室。


    沈沉蕖挣扎的力气在周霆东这里微乎其微。


    alpha稍微强硬,便拿开了他的手,改为单手抱他。


    沈沉蕖被迫窝在周霆东怀里,双手被制,登时本能地蜷缩身体。


    指尖隐忍地揪紧周霆东肩头的衣服,红晕在肌肤之下漫开。


    他咬着唇道:“你现在说没有,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那我就把握机会,”周霆东坐到床上,让沈沉蕖坐在自己大腿上,仍然桎梏着他双手,另一手向内,完全盖住沈沉蕖的腰腹部,道,“那咖啡厅做的什么破咖啡,喝了就胃痛。”


    alpha手心格外暖热,一相触便产生熨帖之感,沈沉蕖略微松了手指。


    他不欲对五千币的咖啡表达质疑,只轻声道:“你的草莓牛奶问题更大吧。”


    周霆东察觉沈沉蕖虽在他怀中,却总撑着一股力,不肯放下戒备。


    他心知元凶并非咖啡也并非牛奶,而是沈沉蕖产生了类似猫的应激症状,这才精神紧张,骤然不适。


    他将室温调高几摄氏度,掌心一下一下揉按沈沉蕖的腹部。


    安抚性信息素包裹沈沉蕖周身,他像被彻底顺了毛,紧拧的身子终于松弛下来。


    休息室门窗紧闭,空气中各种气味因子便更有存在感。


    沈沉蕖身上附着的气味似乎很难消散,轻而易举便与他自身的雪薄荷香融在一处。


    譬如方才的草莓牛奶。


    再譬如,一股烈酒味的信息素。


    周霆东嘴唇抿直,话里有话似的道:“你刚才在谁那里,也是为了你那同学?那个人跟你提了……条件?”


    说着,他一把拽下沈沉蕖的羊皮手套。


    纤细修长的手赤丨裸在他眼底。


    十指上那些犹如畜生发狂留下的痕迹,便猝然跳出,在他眼皮子底下招摇着、狞笑着。


    沈沉蕖飘飘然眯起眼睛,全然没有身在猛兽洞穴的危机感,下巴略略扬高,道:“这似乎是我的隐私,议长……唔!”


    他颈项遽然一后仰,被人捏在手心里,完全无能为力。


    周霆东下颌抵着沈沉蕖的发顶,手臂越收越窄,使得沈沉蕖只能被迫贴着他滚烫的心跳。


    他虽是进攻这一方,可毕竟毫无经验,是以在沈沉蕖看不见的背后,他亦根本不是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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